第444章 掺沙子

    花名册交上去的第二天午后，帅府的电话再次打到情报处。朱传义刚在一份边境哨所回执上批完字，放下卷宗便整了整军装，动身前往帅府。

    办公室里光线敞亮，墙上挂着巨幅东北防务地图，少帅正背着手站在图前比对标注，听见脚步声转过身，脸上挂着惯常的和煦笑意，抬手往沙发上让：“传义来了，坐。”

    朱传义端正行了军礼，依言坐下，腰背挺得笔直：“不知少帅召属下过来，有什么差事吩咐？”

    “不急，先喝口茶。”少帅摆了摆手，话音刚落，副官便端着两杯热茶推门进来，轻手轻脚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，又躬身退了出去，顺手带上了房门。

    屋里瞬间静了下来。少帅摸出烟盒，抽出一支叼在嘴上，划火柴点着，深吸一口，又随手把整盒烟往朱传义面前一抛，语气随意：“别拘着，抽一根。”

    朱传义伸手接住烟盒，也没客气，抽出一支点上，指尖夹着烟，静静看着少帅，等着他的下文。

    他心里清楚，无事献殷勤，昨天刚交了花名册，今天又单独召见，绝不是闲聊喝茶这么简单。

    少帅抽了两口烟，烟雾袅袅升起，模糊了他脸上的神色。他靠回沙发背上，语气带着几分体恤，慢悠悠开口：“传义啊，你看这阵子，日本人在边境上闹得不消停，你既要抓情报处的全盘工作，又要盯着三处要塞的建设，两头跑，一天脚不沾地，我看着都觉得累。这么多担子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，我心里也过意不去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朱传义脸上，说出了真正的来意：“我琢磨着，给你配个得力副手，帮你打理情报处的日常事务。你呢，就把心思全腾出来，专心抓要塞建设。

    要塞是咱们东北防务的重中之重，真要是哪天打起来，全靠它顶在前面挡一阵子，这事半分乱不得，工程质量、施工进度，都得你亲自盯着才稳妥。

    情报处那些琐碎的日常，就让副处长盯着，也能给你减轻不少压力。”

    话说得冠冕堂皇，句句都是体恤下属、为了防务大局。可朱传义心里登时明镜似的——这哪里是给他减负，分明是上次试探没探出实底，索性直接往情报处掺沙子、插自己的人，要一点点把他手里的情报权剥出去。

    说到底，还是信不过他。

    换做旁人，骤然被分权，少不得要辩解、要表忠心，甚至慌了手脚。

    可朱传义神色半点没变，甚至微微颔首，脸上带着几分感激，顺着话头就应了下来：“少帅体恤，是属下考虑不周。这些日子只顾着盯山里的要塞进度，情报处不少细碎事务确实顾不过来，常有耽搁。

    有副手帮着打理日常，属下也能更专心地盯紧要塞施工，绝不让工事出半分纰漏。”

    他答应得痛快，半分推诿都没有。明面上的情报处本就是摆出来的架子，核心的暗线全攥在他自己手里，与官面编制毫无瓜葛。

    谁来当这个副手，都碰不到他真正的底牌。既然少帅想安插人，那就让他安插，权当是摆个样子给帅府看。

    少帅见他这么识趣，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，满意地点了点头，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一份封着火漆的密件，递到他面前：“你能这么想最好。还有件事，你看看这个。”

    朱传义伸手接过，拆开火漆扫了两眼——是天津站发来的密报，上面写着日本驻屯军近来在津门租界动作频繁，与当地浪人、商会往来密切，疑似在秘密布局谍报网络，而东北军在华北的情报网本就薄弱，摸不清对方的真实意图。

    “津门是华北门户，日本人在那儿搞小动作，不能不防。”少帅弹了弹烟灰，语气郑重，“咱们在津门的情报底子薄，人手也不得力，查了快一个月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。

    你是我最放心的人，能力也够，我想让你带队去一趟津门，把这件事彻查清楚，顺便把当地的情报网点也梳理规整一下。这件事你主抓，这两天把手头工作交接交接，就动身。”

    话说到这份上，朱传义心里彻底透亮了。

    哪里是津门缺人查案，分明是调虎离山。把他支去千里之外的天津，给新来的副手腾地方，好让对方顺顺当当地接手情报处，安插人手、梳理关系，慢慢把他的旧部都替换掉。等他从津门回来，这情报处明面上的权力，怕是早就易主了。

    这是上次谈话猜忌的延续，也是分权的第二步，先掺沙子，再把正主支走，让新人彻底站稳脚跟。

    可朱传义心里毫无波澜，甚至觉得正中下怀。明面上的这点权力，他本就没放在心上，暗线早已布妥，哈尔滨、吉林、奉天三处的潜伏人员全是单线联络，除了他没人知道全貌。

    情报处交给谁管，都动不了他的根本。反倒去津门一趟，正好借这个由头，把华北的暗线也顺手铺下去，也算意外收获。

    他当即合上密件，神色郑重地应道：“是，少帅放心。属下回去就把手头的工作交接清楚，后天一早就动身去津门。一定把日本人的动向查个水落石出，把津门站的情报网梳理妥当，绝不辱命。”

    “好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。”少帅笑着点头，又叮嘱了几句路上注意安全、有事随时发电报之类的场面话，便让他回去准备了。

    朱传义躬身告退，转身走出办公室。廊下的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，他指尖夹着剩下的半支烟，脚步平稳，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。

    明枪暗箭都来，反正真正的棋，从来都不在这张明面上的棋盘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