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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3章 搪塞
这话听着天衣无缝,流动侦缉队本就是情报处常有的编制,用来解释“去向不明”的人手,再合适不过。可少帅心里清楚,事情绝没这么简单。
他盯着朱传义看了几秒,对方眼神平静,腰背挺直,脸上没有半分心虚的模样,反倒显得是自己多疑了。
可越是滴水不漏,越让人心生疑窦。
少帅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,靠回沙发背上,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,语气也随之沉了几分,没了方才的和煦。
“传义,我知道你能干,也知道你心里装着防务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压,“可你要明白,情报处是东北军的情报处,是全军的耳目,不是哪个人的私产。
如今不光是人事上有闲话,连要塞的建设款,都有人把状告到我这儿来了。”
他抬眼看向朱传义,目光锐利了几分:“军需处核对账目,说三处要塞的专款,有三笔账对不上缺口,前后加起来有几十万大洋。有人说你中饱私囊,也有人说你挪去干了别的。
真要是为了公事、为了防务,你大可明明白白跟我说,几十万而已,我没有不准的道理。
可要是藏着掖着,不往明面上说,反倒让人生疑,也寒了我的心。”
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,直接点破了猜忌,相当于把“公器私用”的质疑摆到了明面上。换做旁人,此刻只怕早已慌忙辩解、跪地表忠心了。
朱传义却依旧沉稳,他站起身,垂手立在少帅面前,语气恭谨却不怯懦:“回少帅,要塞施工战线长,山路难走,材料运输、人工损耗、应急加固,处处都要花钱,很多零碎开销没法走正规流程,账目上暂时对不上也是有的。属下回去就让人把所有明细票据再理一遍,逐条核对清楚,报给军需处核查。”
他主动接下了“账目不清”的责任,却绝口不提钱的真实去向。
“属下做事,向来以少帅军令为准,以东北防务为重。天日昭昭,属下绝不敢有半分私心,更不敢中饱私囊。”他抬眼看向少帅,眼神坦荡,“若少帅不信,可派军需处、审计处联合彻查,属下全力配合。”
这话以退为进,反倒让少帅不好再步步紧逼。真要彻查,查不出问题,反倒显得自己不信任下属,寒了众将的心。可要是不查,这根刺就始终扎在心里。
少帅看着他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,空气像凝固了一样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半晌,他才摆了摆手,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:“罢了,我也不是不信你。只是闲话太多,我总得有个由头堵上众人的嘴。”
他顿了顿,缓缓开口,说出了最终的要求:“这样,你回去之后,把情报处所有人员的花名册、各站点的档案清册,还有所有外勤人员的化名、代号底档,整理一份完整的,交到副官处去。我让人核对一下建制,也好对着名单堵住那些悠悠众口。”
这是要收他的家底了。花名册和档案一交,情报处明面上的所有人手、所有站点,就全暴露在少帅眼皮子底下。
朱传义却没有半分犹豫,当即躬身领命:“是,属下明白。回去之后即刻安排人整理,明日一早就送到副官处。”
他答应得太痛快,反倒让少帅愣了一下。可转念一想,对方若是推三阻四,那才是真的有鬼;这般痛快应下,或许真的只是自己多心了?
又交代了两句入冬前要塞务必完工、兵工厂新产的步枪优先拨给守备团的公事,朱传义便躬身告退了。
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,少帅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散得干干净净。他拿起桌上的钢笔,指尖重重地磕了磕桌面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他不信。
朱传义的应答太完美,太滴水不漏,完美得像早就准备好了说辞。那些消失的人手、对不上的账目,绝不可能只是“流动侦缉队”和“账目损耗”这么简单。可对方姿态摆得正,道理站得稳,半分把柄都抓不住,反倒显得是他气量狭小、多疑苛待下属。
猜忌的种子一旦发了芽,便只会在土里越扎越深。
少帅按了下桌上的传唤铃,副官推门进来。他沉声吩咐:“去,把黄晓生叫过来。”
“是。”
没过多久,黄晓生便快步赶了过来。他如今是奉天警察厅厅长,兼着帅府侍卫处的差,是少帅跟前最信重的人。
进门见少帅脸色不好,他心里便有了数,低声问:“少帅,朱传义那边……”
“油盐不进。”少帅冷冷吐出四个字,“我旁敲侧击问了半天,他全拿官话搪塞我,半分实底都不露。我让他把情报处的花名册和档案交上来,他答应得倒是痛快。”
黄晓生立刻接话:“少帅,依属下看,他越是痛快,越说明有鬼。明面上的档案他自然敢交,可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手,他绝不会写在花名册上。
前阵子我派人盯着情报处,确实有不少生面孔悄悄出了城,往哈尔滨、吉林方向去了,查不到身份,也没有调令,绝对是他私下的人。”
“还有那笔建设款,”黄晓生压低声音,“我让人查了,那十几万大洋,根本没用到要塞工地上。材料商、包工队的账都对得上,缺口的钱,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,绝不是什么零碎损耗。”
少帅闭了闭眼,手指按在眉心处,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:“继续盯着。别打草惊蛇,也别做得太明显。
情报处那边的明线档案,你让副官处仔细核对,看看能不能找出破绽。另外,你手里的警务侦缉队,也往边境线上伸一伸,看看他到底藏了多少人、在干什么。”
“是,属下明白。”黄晓生躬身应下,眼底闪过一丝得色。能分走情报处的权,能抓住朱传义的把柄,对他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。
另一边,朱传义坐上马车返回情报处,脸上的平静分毫未破。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出,也早做好了准备。
回到处里,他立刻叫来管档案的副官,语气平淡地吩咐:“把咱们处里所有的人员花名册、各固定站点的档案、外勤编制的底册,全部整理一遍,装订成册,明天一早送到帅府副官处。记住,只整理在册在编的,所有走正规流程的档案都拿出来,半分不要藏。”
“是,处长。”副官领命要走,又被朱传义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朱传义指尖敲了敲桌面,“流动侦缉队的名单,按之前报备的编制做一份出来,人名、代号、派驻地点都写清楚,一起放进去。做得细致点,别出纰漏。”
“明白。”
副官退出去后,办公室里只剩朱传义一人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街上人来人往,车马川流,奉天城依旧是一派繁华景象,可谁又知道这繁华底下藏着多少暗流。
少帅要明面上的家底,给他便是。真正的底牌,永远不会见光。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。少帅的猜忌、黄晓生的掣肘、参谋本部的明争暗斗,这些内耗比日军的演习更让人费心。可他没得选,乱世之中,靠谁都不如靠自己。
他布下的每一步棋,藏下的每一张牌,都是为了那一天真的来临时,东北不至于像前世一样一溃千里。
窗外日头渐渐移到了正中,阳光落在办公桌上,照亮了堆叠的卷宗。朱传义深吸一口气,重新坐回椅子上,拿起了下一份密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