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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2章 猜忌

    上午九点整,参谋本部的直线电话打进了情报处办公室。副官接完电话快步进来,语气带着几分小心:“处长,帅府来的电话,请您过去一趟,少帅在书房等您。”

    朱传义手里的钢笔没停,刚在一份边境密报上批完“存底备查”四个字,才抬眼淡淡应了声: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他合上卷宗,起身整理了一下笔挺的上校军装,将风纪扣仔细扣好。心里却明镜似的,这趟帅府之行,怕是场鸿门宴。

    前些日子大刀阔斧整合情报网、暗遣人手出关,动静说小不小。要塞建设款那几笔对不上的账目,也早晚会递到少帅案头。他早有预料,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

    马车碾过奉天城青石板路,哒哒的马蹄声不急不缓。朱传义坐在车厢里,轻轻摩挲着袖口。

    他太清楚这位少帅的性子了,年轻气盛,心思剔透,既有用人之量,也有上位者与生俱来的猜忌。

    如今自己手握三省谍报大权,又兼着要塞督办的肥差,眼红的人多,背后捅刀子的人更多,少帅心里生疑,本就在情理之中。

    只是他的底牌,绝不能亮。前世“不抵抗”的结局像根刺扎在骨头里,他赌不起少帅会不会重走老路。

    马车停在帅府侧门,副官早已候在那里,引着他穿过回廊往书房去。廊下的梧桐叶被风卷着簌簌落了几片,庭院里静得很,越往里走,越有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。

    “报告,朱处长到了。”副官在书房门口朗声通报。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屋里传来少帅的声音,听着很是平和。

    朱传义推门进去,书房里窗明几净,晨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切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影。

    少帅正立在博古架前,手里拿着一只青瓷赏瓶,听见脚步声转过身,脸上立刻漾开熟稔的笑意,抬手往沙发那边示意:“传义来了,坐。哈尔滨这一趟跑了一月有余?看你都清瘦了一圈,路上车马劳顿,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“劳少帅挂心,都是属下分内的差事,谈不上辛苦。”朱传义端正行了军礼,才在沙发上落座,腰背挺得笔直,姿态恭谨却不卑微。

    副官端上两杯热茶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,还顺手带上了房门。书房里瞬间静了下来,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,一下一下敲在空气里。

    少帅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,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才笑着开口,聊的都是些轻松的话题:“哈尔滨那边近来市面怎么样?我前阵子听人说,南满铁路边上的日本侨民又多了不少,整日里成群结队地晃悠,没惹什么事端?”

    “回少帅,市面还算安稳。日本侨民虽有增加,但大多是做商贸的,明面上没什么出格的举动,只是暗地里的探子不少,我们都盯着呢。”朱传义顺着话头应答,语气平稳,“沿路各县城的防务也都看了一圈,守备团训练还算勤勉,就是枪械老旧了些,弹药储备也不足,回头我整理个条陈报上来,还得请军需处那边酌情补一补。”

    少帅笑着点头,连说了两句“好”,又问起三处要塞的施工进度:“张广才岭那几处要塞,你亲自盯了这么久,如今工事修到哪一步了?入冬前能把主体工事完工吗?山里天寒得早,冻土一上,施工就难了。”

    “回少帅,主体坑道和火力点已经完成七成了,照眼下的进度,十月底前主体工事肯定能收尾。

    我已经让施工队赶工备料,入冬前把外围的防御工事和隐蔽通道也抢出来,只留内部的军械库慢慢修整。”

    朱传义答得条理清晰,每一处进度、每一项安排都讲得明明白白,“石料、水泥都是从吉林就近运的,没走南满线,省了不少麻烦,也不怕日本人从中作梗。”

    “嗯,你办事,我向来放心。”少帅点点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。

    茶过两巡,闲聊的话头渐渐淡了。少帅放下茶杯,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,脸上的笑意还在,眼神却深了几分,话锋也跟着轻轻一转,带着点提点的口吻:“传义啊,你年轻有为,二十出头就坐到这个位置,情报处这一摊子交给你,我从来没怀疑过你的能力。

    可你也知道,参谋本部人多嘴杂,派系也杂,你这阵子大刀阔斧地整合情报系统,闲话可不少往我耳朵里钻。”

    他话说得缓和,像长辈提点晚辈,可字字都带着重量:“有人说你借着改组的名义,裁撤异己、安插亲信,把情报处搞成了你的一言堂。

    还有人说你悄悄调走了一批精干人手,既不报备也不说明去向,像是在私下布局。

    这些话,我自然是不信的。你是什么人,我心里有数。可听得多了,总有人拿这个说事,反倒显得我偏袒你。”

    这话绵里藏针。看似是替他挡着流言,实则是把“独揽大权、私调人手”的罪名摆到了台面上,等着他给个说法。

    朱传义神色不变,微微躬身,语气沉稳坦荡,听不出半分慌乱:“谢少帅体恤信任。

    属下改组情报处,实在是近来关东军在边境的谍报活动越来越频繁,原先的站点层级太散,传递消息慢,应对也迟缓,往往等情报递到奉天,黄花菜都凉了。

    这才裁撤了几处冗余的内地站点,把人手往边境一线沉了沉,全是为了把情报网织得密些,盯紧日本人的动静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语气坦荡:“所有人员调动都走了正规流程,调令、回执都在处里存着档,绝没有私相授受、安插亲信的道理。

    至于旁人说闲话,也属正常,动了别人的蛋糕,难免有人心里不痛快。属下办事,只问对错,只看能不能守好东北的防线,不怕人言。”

    少帅笑了笑,不置可否。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,慢悠悠道:“话是这么说,可我也得替你压着这些闲话。我问你,这次从奉天调出去的人,前后有三十多个?

    吉林、黑龙江的边境站本就有编制,齐齐哈尔、牡丹江几个站去年才补过人,一下子塞进去这么多,是有什么特别部署?还是说,你另有安排?”

    这就是往细里追了,摆明了不信他方才那套说辞。

    朱传义心里了然,面上却依旧从容,顺着话头往下说,半点不打磕巴:“少帅明鉴,这批人不全是补进固定站点的。近来日军演习频繁,常常换着地方搞突袭演练,固定站点盯不过来,也容易被他们摸清规律。

    我调这批人过去,是组了几支流动侦缉队,顺着铁路线、山林道来回巡查,专盯日军的辎重调动和夜间演习,算是打游击似的摸他们的底。”

    他语气诚恳,说得有鼻子有眼:“这些人不占固定编制,行踪也不对外公布,就是为了不让日本人摸清楚我们的眼线布局。

    真要是有风吹草动,他们能比固定站早一步递消息回来。等过阵子局势稳了,该归建的归建,该撤的撤,都有章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