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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9章 再见骆玉兰
第二天一早,镇三江两口子便辞别朱家人,动身回了二龙山。
朱传义送到街口,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路尽头,转身便拐向道里的裕昌洋行。
昨夜从奉天辗转过来的十二个孩子已经全数到了,加上原本留守哈尔滨的朱子义、朱畴尔、朱砚山、朱辰舞四人,当年他亲手收留抚育的十八个孤儿,今日终于聚齐。
十八人按年纪站成两排,身姿笔挺,神色郑重,依次是朱子义、朱畴尔、朱砚山、朱卯思、朱辰舞、朱巳禄、朱午祁、朱未婉、朱申久、朱酉实、朱戌谦、朱亥禾、朱甲毅、朱乙迩、朱丙善、朱丁思、朱戊武、朱己陆。
朱传义站在柜台前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当即开口宣布分组安排:
“头一组,朱子义、朱畴尔、朱砚山、朱辰舞四人,原位不动,继续守好洋行这处据点。一切调度都听铁柱叔的。”
“第二组,朱卯思、朱巳禄、朱午祁、朱未婉四人,稍后跟我回山东菜馆。到了地方听仙儿大嫂调度,平日里扮作店里的伙计杂役,暗中看顾好家里上下。真到了兵荒马乱的时候,顶上去护着老小家眷,服从仙儿嫂子的命令。”
“第三组,朱申久、朱酉实、朱戌谦三人,我会安排你们去山河煤矿。往后就扎根在矿上,摸清矿井构造、所有核心设备的位置,爆破所需的物料提前预备。等真到了撤离那天,矿上所有能用的设施,全炸干净,半点儿都不能留给日本人。”
“剩下的朱亥禾、朱甲毅、朱乙迩、朱丙善、朱丁思、朱戊武、朱己陆七人,从今日起留在我身边听用,随时听候调遣。”
话音落下,十八人齐声应“是”,声音清亮齐整,没有半分迟疑。
朱传义吩咐完,才侧头看向立在一旁的赵铁柱:“铁柱叔,驼龙骆玉兰,现在人在哪?”
赵铁柱往前凑了半步,低声回道:“骆玉兰一直住在洋行后头的独门小院里,这三年都没挪过地方。”
朱传义眉梢微挑,有些意外:“她倒是安分,这么些年,就没动过要跑的心思?”
“真没有。”赵铁柱摇了摇头,语气也带着几分费解,“说不好是念着你的救命恩,还是觉着外头风声紧不好跑。反正这三年她深居简出,院门都少出,平日里也就辰舞姑娘常过去陪她说说话、送些日用,旁人她一概不见。”
朱传义指尖在柜台上轻轻点了两下,沉吟片刻,抬眼道:“行,你们都忙去,我去后院看看她。”
说罢他绕开柜台,从洋行侧门出去,拐进后面一条僻静的夹道。尽头是扇刷着黑漆的小院门,安安静静的,半点不惹人注意。朱传义抬手,屈指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里面静了片刻,随即传来个不高不低的女声,带着点岁月磨出来的平缓:“谁?”
“是我,朱传义。”
门闩轻响,院门拉开一道缝。骆玉兰站在门后,一身半旧的蓝布斜襟褂子,头发挽成个简单的发髻,插着根木簪,脸上脂粉未施。
当年名震关东的女匪首,如今褪去了一身戾气与锋芒,眉眼间只剩沉静,唯有眼底偶尔掠过的锐利,还藏着几分昔年的底色。
看清来人,她微微侧身让开门路,语气平淡无波:“朱四爷,稀客。进来坐。”
院里收拾得干净利落,廊下摆着个针线笸箩,上面摊着半件缝了一半的布衫。
全然是寻常人家过日子的模样,半点儿看不出曾是走马飞枪、让官署头疼不已的驼龙。
朱传义环顾一圈,跟着骆玉兰跨进屋门。屋里陈设素净得很,一张八仙桌配两把榆木椅,墙角立着半旧的立柜,窗台上摆着两盆开得旺的死不了,处处收拾得齐整利落。
他拉过椅子大大方方坐下,长腿交叠,目光直直落在骆玉兰身上。
骆玉兰浑没把他的审视放在心上,拎起柜子上的粗陶茶壶,清亮的茶水稳稳注进瓷杯,半滴没洒。
她端着杯子缓步走过来,轻轻搁在朱传义面前,随即她拉开对面的椅子从容落座,腰背挺得笔直,抬眼迎上他的目光,神色平淡,既无半分讨好怯意,也没了当年纵马江湖的凌厉锋芒,只剩千帆过尽的沉静。
朱传义指尖轻轻叩了叩瓷杯杯沿,率先打破了沉默:“三年了,就守着这么个小院,种菜缝衣,不闷?”
骆玉兰垂着眼,指尖搭在桌沿,语气淡得像水:“早年在山上,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,过够了刀头舔血的日子。如今有口热饭,有处遮风挡雨的地方,挺好。”
“挺好?”朱传义扯了扯嘴角,语气沉了下来,“只怕这份好,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骆玉兰猛地抬眼,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当年的锐利,快得转瞬即逝,又变回那副沉静模样:“朱四爷大忙人,不会专程过来跟我扯这些闲话。有话直说便是。”
“痛快。”朱传义坐直了些,也不绕弯子,“日本人在南满沿线增兵添炮,小动作从没断过,跟咱们开战是早晚的事。哈尔滨是省城,真打起来头一个遭殃。你一个人待在城里,兵荒马乱的,未必安全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,语气平淡地抛出两条路:“我在张广才岭备了几处山寨,都是信得过的人守着。具体怎么走,我给你两个选择。
其一,往后就跟在我身边,帮我打理内外联络、盯梢外勤的杂事。
其二,我给你出启动的钱粮、枪弹,你去招揽原先的老部下,拉起一支绺子进山,专干袭扰日军、截杀探子的活计,队伍归你自己带。
进山之后没人管着你,山林地形你熟,绿林的规矩你懂,其余事没人干涉你。等战事平了,想接着过安稳日子,也随你。”
话说得敞亮,选择权全递到了她手里。
骆玉兰没立刻应声,沉默地看着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陶杯沿,心里翻涌得厉害。
三年静居,她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守着小院过下去了,没想到终究还是要再沾江湖事。可她也清楚,乱世之下没有谁能真的独善其身。
拉杆子、带队伍,搁几年前她占山为王时,是想都不用想就应下的事。可今时不同往日,她风光过也跌过谷底,当年兵败被围,是朱传义伸手拉了她一把,没送官还给了她三年安生日子。
她摸不透这话是真心放权还是有意试探。哪有人平白无故给外人枪给粮,任由另立山头?
她赌不起:赌赢了,无非是再当一回山大王,重过刀头舔血的日子。
赌输了,连眼下这方小院、这份安稳都保不住。
三年岁月磨平了她的棱角,也磨去了孤注一掷的锐气,寄人篱下,最忌锋芒太露、野心昭彰。
屋里静了好一会儿,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半晌,她缓缓抬眼,神色坦然,语气平缓无波:“我选头一个。早年走马飞枪的日子我过够了,旧部死的死、散的散,也没什么好招揽的。
往后我就跟在四爷身边听用,跑跑腿、传传消息,能出力的地方绝不含糊。当年你留我一命,这份情我骆玉兰记着。”
朱传义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似乎早有预料,也没追问缘由,只微微颔首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茶是粗茶,滋味寡淡,却透着股踏实的烟火气。
他放下杯子站起身:“行,那就这么定了。这阵子你照旧在院里住着,该怎么过怎么过。具体动身的日子,我让辰舞过来通知你。”
说罢他转身出门,骆玉兰起身送到院门口,看着他的身影拐进夹道,才轻轻合上院门,背靠门板缓缓吐了口气。
小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,仿佛什么都没说过。可她心里清楚,有些东西,从这一刻起,已经不一样了。
朱传义拐回洋行前堂时,赵铁柱正靠在柜台边核对货单,见他进来,当即直起身迎了半步:“传义,各组的人都收拾妥当了,卯思他们四个包袱都备好了,随时能走。”
“嗯。”朱传义走到柜台后坐下,指尖敲了敲台面,“后院骆玉兰那边,你多照拂着点,日用吃食照旧送,别短了她的。往后她的事不用多问,只听我调遣。”
“明白。”赵铁柱点头应下。
朱传义起身,带着朱卯思、朱巳禄、朱午祁、朱未婉四人出了洋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