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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6章 留后手
朱传义进了小院正屋,在八仙桌旁落座。屋中陈设简陋,一桌两椅,墙角堆着半袋杂粮,活脱脱普通农户的模样。
朱辰舞手脚麻利,很快在外屋灶上烧沸热水,沏了一壶粗茶端进来,给朱传义斟满一杯,便轻手轻脚退到外屋候着。
朱子义守在大门内侧,脊背绷得笔直,耳尖留意着院外动静。风卷着老杨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足足等了半个时辰,院门上才传来三下轻、两下重的叩门声。
朱子义沉声问:“找谁?”
门外传来低哑的嗓音:“找掌柜的修风箱。”
“桐油补还是麻线缠?”
“桐油补缝,麻线缠卯。”
切口严丝合缝对上,朱子义抬手拉开门闩。门外站着个穿粗布短打、背木匠工具箱的汉子,正是刘七。他脸上沾着点木屑,手掌粗糙布满老茧,扮作走街串巷的木匠,半点看不出是横山特工学校的老牌教官。
朱子义微微点头,侧身将人让进来,反手重新闩好院门,低声道:“正屋候着你呢。”
刘七颔首,快步走进正屋。朱辰舞跟着端了杯茶进来,放下茶杯便转身退出去,轻轻带好房门,守在院里廊下望风。
等屋门合拢,刘七立刻收了匠人姿态,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:“处长好!不知处长召卑职前来,有什么吩咐?”
“坐,坐下说。”朱传义抬了抬手,指尖端着茶杯抿了一口。
刘七依言坐下,只沾了半拉椅边,腰板挺得笔直,目光郑重地等着指令。
朱传义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麻纸,指尖一推,纸条平稳滑到刘七面前:“这次找你,是有桩核心任务交给你。新身份、落脚地都写在上面,你的目标只有一个,想尽办法潜伏进奉天兵工厂。”
刘七拿起纸条扫了一眼,刚要点头应下,就听朱传义继续道:
“进去之后,生产调度、军械数量都不用你费心盯。我给你的命令是:一旦中日全面开战、奉天城守不住的关头,立刻炸掉兵工厂里所有核心机床与生产设备,一台都不能完整留给日本人。”
刘七瞳孔骤然一缩,脸上满是震惊,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:“处长!这怎么行?兵工厂是奉军的军械根基,炸了它,咱们自己怎么造枪造弹?这……这不是自断臂膀吗?真要是毁了,跟资敌有什么两样!”
“你以为我舍得炸?”朱传义放下茶杯,语气平静却分量极重,“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:真和日本全面开打,以咱们眼下的军备、兵力,前期大概率守不住东三省。
奉天一旦陷落,完好的兵工厂落在日本人手里,那些机床、炼钢炉、弹药线,立刻就能变成他们的侵略本钱,造出更多枪炮打回来。与其资敌补血,不如彻底毁掉,断他们一份战争潜力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沉定地看着刘七:“咱们自己的后路,我另有安排,你不用操心。具体怎么潜伏、怎么安置炸药、什么时候动手,我不给你死指令,全凭你自己审时度势。我只要一个结果——城破之日,兵工厂的核心设备,全成废铁。”
刘七胸膛起伏了几下,脸上的震惊慢慢敛去,只剩沉甸甸的郑重。他猛地站起身,再次立正敬礼,声音沉哑却异常坚定:“卑职明白了!请处长放心,保证完成任务!”
“嗯。”朱传义微微颔首,“走,走后院角门,别跟外面来的人撞见。回去之后,旧的联络方式全部作废,没有我的召唤,不许主动联系任何人。”
“是!”
刘七将纸条贴身藏进内兜,又敬一礼,转身掀帘而出。廊下的朱辰舞早已候着,引着他往后院去,角门开阖悄无声息,院外依旧只有风吹杨叶的沙沙声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刘七的身影刚从后院角门消失,不过两刻钟,院门上又响起约定好的叩击声。
这回来的是张生,扮作走街串巷的磨剪匠人,肩上扛着砂轮机架子,眉眼间带着老手艺人的拘谨。对过切口,朱子义引着他进了正屋。
朱传义照旧将封好的任务条推到他面前。张生的目标是奉天城核心发电厂,指令与刘七分毫不差:平日潜伏蛰伏,只做普通机修工,不探情报、不生事端;一旦战事溃败、城防不保,立刻炸毁所有发电机组与输电核心,绝不能让电厂完整落入敌手。
他将资敌的利害掰开揉碎讲了一遍,张生听得神色凝重,末了重重点头,将任务条贴身藏好,敬了个礼便从角门悄然离去。
接下来整整三天,这座僻静的土院像个沉默的渡口。院门上的叩声起起落落,六十七名横山老教官分批而至,有的扮作木匠货郎,有的装成走亲农户,有的推着独轮车扮作贩菜乡人,各有各的伪装,各走各的路线,彼此连照面都打不上。
朱传义守在正屋,见一个,交代一个。六十七个人,六十七条线,被他一一撒向东北各地的要害之地:奉天兵工厂的机床车间、抚顺煤矿的主矿井、奉天发电厂的核心机房、南满铁路的机修总厂、城郊的弹药库与炼油厂、重型机械厂的炼钢炉……但凡能为战争供血、能支撑军工生产的厂矿重地,全都埋下了一枚蛰伏的钉子。
所有人接到的死命令高度一致:
平日里安分守己做工人,不联络、不暴露、不搞任何动作,像颗最普通的石子沉进人海。
唯有中日开战、奉军防线崩溃、城市即将陷落的那一刻,立刻启动爆破预案,炸毁所有核心设备、关键生产线与动力枢纽。
半台完好的机床、半条能用的生产线、半座能运转的厂房,都不准留给日本人。
每送走一个人,朱传义心底的沉郁便重一分。前世的记忆像浸了冰水的铁,沉甸甸压在心头。
他比谁都清楚那段历史的走向:数十万东北军一枪不放撤出东三省,老帅一辈子攒下的家底:兵工厂的枪炮、机场的战机、仓库的弹药,还有整座整座的钢厂、电厂、机械厂,尽数拱手资敌。
那些本该撑起东北工业的底子,反倒成了日本人“以战养战”的本钱。他们靠着掠夺来的设备与资源,造出更多枪炮弹药,把战火烧向关内,屠戮更多同胞。每每念及此处,他心口就像堵着一团闷火,烧得发疼。
前世他无力回天,只能眼睁睁看着故土沉沦;这一世他手握情报网络,布得下暗线、留得下后手,纵然难挡大势倾颓,至少能亲手掐断这条资敌的路。哪怕亲手毁掉这些来之不易的工业家底,也好过让它们沦为敌人屠杀同胞的工具。
三天后,最后一名教官从后院角门消失时,夕阳正把三棵老杨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朱传义坐在空荡荡的正屋里,端起早已凉透的粗茶抿了一口,指尖微微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