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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9章 传义回家
从裱画铺后门出来,朱传义没走大路,顺着胡同七拐八绕穿出半条街,才在街口拦了辆黄包车。
他没直接报山东菜馆的地址,先让车夫往道里中央大街去,绕着商圈兜了两圈,又折回道外,余光扫过后方街巷,确认没有盯梢的尾巴,才松了口气,报了山东菜馆的地名。
胶皮轱辘碾过坑洼的青石板,停在山东菜馆门口时,正赶上午饭的尾市。朱传义付了车钱下车,抬头望着门楣上那块熟悉的牌匾——“山东菜馆”四个烫金大字被年月磨得发暗,还是当年父亲朱开山亲手请老秀才写的。他站在料峭的春风里望了片刻,忽然有些出神。
一晃竟是三年。这三年他扎在奉天情报处,天南地北地跑防务、布眼线、修工事,回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
爹娘鬓角的白发一年比一年密,那文守着家帮着大哥一家里里外外操持,连句抱怨都没托人捎来过。
上次匆匆回哈尔滨,大嫂刚怀上身孕,算着日子,家里的大侄子该有三岁了,该会颠颠跑着喊叔叔了。
前阵子三哥朱传杰托人捎来长信,字里行间都是踏实气:煤矿的事终于捋顺了,产煤量稳了,跟奉军的供货也定了长约。
三嫂夏玉书也有了身孕,家里眼看又要添人进口。一大家子父慈子孝,买卖顺当,日子过得热气腾腾,是这乱世里少有的安稳光景。
可偏偏生在这年月,这点安稳就像薄冰上的火盆,看着热乎,底下全是悬着的险。日本人的野心一天天露骨,南满线上的军列越开越密,关东军的演习都快怼到奉天城门口了。
他不能守在家里过小日子,就得提前把后路铺扎实,给家人、给这片黑土地留的底气。
他敛了敛神,抬手拍掉长衫上沾的浮尘,压下眼底那点不忍与沉郁,抬腿迈进了菜馆的门。里堂传来说笑声,夹杂着伙计报菜名的吆喝,还是熟悉的热乎气。
朱传义一撩厚重的蓝布棉门帘,一股子爆炒的菜香混着热汽迎面扑来。跑堂的小二正端着溜肉段往堂屋走,抬头撞见人,刚张嘴要招呼“客官几位”,眼一瞪就认了出来,手里的托盘都差点晃了,嗓门一下子亮了半分:“传义少爷!真是传义少爷回来了!”
他一边侧身让路,一边扭头冲柜台方向扯着嗓子喊:“少掌柜!别扒拉算盘了!传义少爷回府了!”
柜台后头,朱传文正埋着头对账,笔尖蘸着墨正往账本上落,听见喊声猛地一抬头。
看清堂下站着的真是朱传义,他“啪”地把毛笔往砚台上一搁,算盘猛地一推,蹭地就从柜台里绕了出来。
三两步冲到跟前,他也顾不上旁人,上上下下把朱传义打量了好几个来回,伸手攥住弟弟的胳膊,紧跟着一把狠狠抱住,巴掌使劲拍着他的后背,声音里又气又疼:“你个小兔崽子!还知道回来啊!跟你二哥一个德行,在外头野得连个准信都捎不回来!
你知道爹娘天天在跟前念叨多少回?你媳妇天天守着空院子,问都不敢多问一句!”
抱了片刻才松开手,他又捧着朱传义的肩膀左右端详,眼眶微微发潮,嘴上却还是絮叨:“瞧瞧,又瘦了一圈。得亏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,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朱传义笑着扶住他的胳膊,语气放得软:“大哥,我这不是回来了嘛。家里都好?爹娘身子都硬朗?”
“都好都好,啥都好,就差你这一个!”朱传文抹了把脸,拽着他就往后院走,“快跟我进里屋去!爹娘在后头歇着呢,你媳妇也,赶紧见见去。你说说你这当儿子、当丈夫的,一年到头不着家,也太不称职了!”
他步子迈得急,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,连脚步都透着轻快,一路掀帘子拐过游廊,就把人往内院引。
消息比脚步先钻进后堂正屋。暖烘烘的屋里,朱开山盘腿坐在炕沿,旱烟袋叼在嘴里,烟锅子明灭着,嘴上没说话,眼角却早不自觉往门帘的方向瞟。
文他娘压根坐不住,挪到炕梢扒着门框往外望,脚底下来回倒腾,嘴里急乎乎地念叨:“这孩子,都到家门口了,咋半天不进来?老头子,要不咱出去迎迎?”
“迎什么迎。”朱开山嗒抽了一口烟,故意把脸一沉,摆出长辈的架子,“哪有长辈巴巴出去接晚辈的道理?没这个规矩。人都到院里了,他还能跑了不成?”
话是这么说,他手里的烟袋却停了,耳朵竖得笔直,连门外的脚步声都数得清。
话音刚落,蓝布门帘“哗啦”一声被挑开,朱传文攥着朱传义的胳膊,一步跨了进来。
文他娘的目光刚落在小儿子脸上,眼圈唰地就红了。她往前踉跄了半步,抬起袖口蹭了蹭眼角,嘴里又是心疼又是埋怨:“你个没良心的,心咋这么硬!一走就是三年,连个准信都捎不回来,你是打算把你爹娘都忘了啊!”
朱传义看着炕上鬓角又白了几分的父亲,看着眼前眼眶通红的母亲,心口一热,抢上前两步,“咕咚”一声结结实实跪在地上,对着二老磕了三个响头,声音带着点发紧的哑:“爹,娘,儿子不孝,让二老操心了。”
朱开山手里的旱烟袋顿了顿,看着地上磕头的小儿子,喉结动了动,才绷着脸把烟袋往炕沿上一磕:“起来。都多大的人了,还来这一套。”话虽硬,语气却早松了大半,眼角的纹路也悄悄软了下来。
文他娘早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,伸手就把朱传义往起拽,指尖攥着他的胳膊,只觉比上次走时又薄了一圈,眼泪就更止不住了:“快起来快起来,地上凉。你说你这孩子,在外头遭多少罪啊,脸都尖了。”
她捧着儿子的脸左右看,皱纹里全是疼,“这三年连个囫囵信都没有,只托人捎过两回平安话,你爹夜里睡不着,总蹲院门口抽烟,就盼着你能回来。”
“娘,我这不挺好的嘛。”朱传义站起身,顺势扶着老太太坐到炕沿上,自己也挨着炕边坐下,“外头公务忙,走不开,一直没腾出空回来。您跟我爹身子都还硬朗?”
“硬朗着呢,吃嘛嘛香。”文他娘攥着他的手不放,絮絮叨叨地说,“你大哥把菜馆打理得井井有条,传杰的煤矿也上了正轨,玉书也怀上了,咱们家眼看又要添人口。
就是你,天天在外头跑,也不知道照顾自己。你媳妇那文更不容易,天天守着院子,伺候我们老两口,半句怨言都没有。”
正说着,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伴着孩童咿咿呀呀的说话声。朱传文笑着掀帘子道:“说曹操曹操到。仙儿领着孩子过来了,刚才听见信,特意从东院过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