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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7章 哈尔滨站

    哈尔滨,春寒还裹着松花江的潮气,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
    道里区的石子路上,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碾过辙印,俄式洋房的尖顶戳在灰蓝色的天空下,街边既有穿西装系领带的犹太商人,也有裹着头巾的白俄难民,拐角处还晃着几个挎着刀的日本浪人。这座靠着中东铁路兴起来的城,从来都是三教九流的漩涡,藏着数不清的眼线与秘密。

    朱传义裹了裹身上的青布棉袍,在街口停下脚步,扭头对身边的赵铁柱道:“铁柱叔,你先去道外的顺安客栈开两间房歇脚。我去道里拜会个商行老掌柜。”

    赵铁柱也不多问,一辈子在刀口上讨生活,最懂什么话该问、什么事该装糊涂。他拎着粗布包袱应了声,拐进旁边的巷子,自顾自往道外去了。

    看着赵铁柱的身影消失在人流里,朱传义才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。他没直奔目的地,反而沿着中央大街慢悠悠逛了半条街,进了一家洋货铺看了半晌钟表,又绕进面包房买了两个列巴,余光始终扫着身后的街巷。

    连着转了三条胡同,确认身后没有尾巴,他才贴着墙根拐进道里区一条僻静的胡同,敲响了巷尾“文墨斋裱画铺”的后门。

    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半张戴着老花镜的脸。正是哈尔滨站站长孟庆和。

    四十出头的年纪,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指尖沾着淡淡的浆糊味,看着就是个守着小铺子过日子的本分裱画匠。

    任谁也想不到,这个不起眼的手艺人,手里攥着哈尔滨城大半的奉军情报网。

    见是朱传义,孟庆和眼神微动,侧身把人让进来,反手插紧门闩,又用顶门棍顶住,才压低声音道:“处长,您怎么亲自过来了?事前也没个信,我也好安排。”

    “事关机密,走信反而不保险。”朱传义走进里间的密室,摘下狗皮帽子放在桌上,密室四壁都糊着厚棉纸,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画轴,掩住了墙上的暗格。“最近城里风声怎么样?日本人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
    孟庆和给他倒了杯热茶,神色凝重了几分:“不太平。这两个月日本宪兵队连着搞了三次户口大清查,满铁特务科的人天天在道外晃,连着接触了三股山里的绺子,像是在拉拢人。

    前阵子咱们在道外的一个外围杂货铺点,差点被他们抄了,亏得撤得快,没折进去人。还有,中东路那边苏联人也不老实,护路军天天增兵,两边摩擦不断,城里的白俄密探也跟着活跃。”

    朱传义指尖轻轻叩着桌面,眉头微蹙。日本人的野心一天比一天露骨,哈尔滨是北满的枢纽,向来是情报战的最前线。

    原先的情报站明暗掺在一起,明面上的行动组、总务组天天跟商会、奉军办事处打交道,脸早就熟了。

    底下的潜伏暗探虽说单线联系,可档案、调度都攥在站里,万一哪天站长出事、或是明面上的据点被端,底下的暗线很容易被顺藤摸瓜,一锅端了。

    “就是因为风声紧,才得趁早整顿。”朱传义抬眼看向孟庆和,语气斩钉截铁,“把全站所有潜伏暗探的底档都调出来。从没在公开场合露过脸、无官面背景、没人知道跟咱们有关系的,全部统计出来。”

    孟庆和不敢耽搁,转身挪开墙角的画轴,按动暗格机关,拉出一口铁皮柜子,又从柜子最深处搬出两口锁着铜锁的木匣。

    木匣上都封着火漆,印着情报处的绝密印记,是他管了这么多年,连睡觉都要压在床底的家底。

    他掏出钥匙打开木匣,翻出账册逐页核对,半晌才抬头回道:“回处长,一共五十二人。细分的话,码头脚行、货栈杂役这类工运线的十八个,洋行、商铺、粮店这类商界线的十三个,日本侨民区、满铁宿舍当帮工仆役的十一个,还有警署、保安团的外围眼线十个。

    全是单线联系,从没跟站里其他人打过交道,别说外人,就是站里的行动组长,都不知道这些人的存在。”

    “五十二人……”朱传义沉吟片刻,“裱画铺地处闹市,人多眼杂,隔壁就是白俄人的酒馆,不是见人的地方。

    你去安排一处安全屋,要独门独院、位置偏僻、少有人走动的,周边不能有日特的监视点,前后都得有逃生的路。人我分批见,绝不能扎堆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孟庆和办事素来利落,当天下午就敲定了地方,城郊顾乡屯的一处闲置民宅。

    原是个破产地主的院子,荒了大半年,四周都是连片的菜地,离最近的人家也有半里地,院墙足有一丈高,正门对着田间土路,后门通着一片荒草甸子,钻进去就能绕去别的村子。

    屋里还有个早年挖的菜窖,真遇上搜捕,能藏十几个人。

    朱传义当天傍晚就亲自去踩了点。他沿着院墙走了一圈,查了后门的锁具,试了菜窖的通风口,又站在院门口望了半刻钟,确认前后两条路都没有固定岗哨、也没有可疑的张望点,才点头道:“就这了。你按名单分批送人,每天十三个人,每人间隔两刻钟,从不同方向过来,进了院子直接领进正屋,不许在院里搭话。见完人就从后门走,不许走回头路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孟庆和应得干脆。他干了十几年情报,最懂这种“见光死”的规矩,多打一个照面,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。

    当夜,朱传义就住进了顾乡屯的安全屋。屋里陈设简单,只有一张木桌、两把椅子、一盏煤油灯,墙角堆着几袋土豆,看着就是普通农户家。

    他把随身的公文包放在桌上,里面装着空白的羊皮小册和炭笔,接下来的四天,他就要在这间小屋里,把五十二颗棋子悄无声息地布进东北的各个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