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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0章 未雨绸缪

    情报处办公楼的二层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,朱传义坐在办公桌后,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纸烟,火星在暗夜里明灭。

    烟雾顺着他的轮廓缓缓散开,模糊了墙上那张巨大的东北军用地图——图上用红铅笔圈出了十几处标记,南满铁路沿线的关东军驻地、奉天特务机关、各铁路道口,密密麻麻,像一颗颗钉在黑土地上的钉子。

    易帜大典的喧嚣还没彻底散尽,街头巷尾偶尔还能听见百姓零星的爆竹声,仿佛换了旗帜,就能换得太平。

    可朱传义心里清楚,这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喘息。日本人吃了这么大一个暗亏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
    他吸了一口烟,肺里泛起一阵辛辣的暖意,思绪却沉得像坠了铅。从万宝山的血案,到中村事件的枪声,日本人的獠牙早已经露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几条铁路、几片商埠地,而是整个东北,是三千里白山黑水,是无尽的煤铁粮食,是侵略全中国的跳板。

    这些旁人要靠情报猜度的野心,朱传义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清。因为他知道后面的路。

    前世的时候,柳条湖的一声枪响,就会撕碎所有粉饰的太平。十几万东北军一枪未发退入关内,奉天城一夜沦陷,吉林、黑龙江相继失守。

    这片肥沃的黑土地会被日本人踩在脚下,三千万同胞沦为亡国奴——煤矿里累死的劳工,村庄里被屠戮的百姓,寒风里冻死的流民,还有那些埋在万人坑里的白骨,一幅幅画面像烧红的烙铁,刻在他的记忆里。

    朱传义的手指微微收紧,烟蒂烧到了指尖,灼痛感才让他猛地回过神。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,指尖的灼痛却压不住心口的沉闷。

    他知道历史的走向,可他只是个情报处长,人微言轻。他能拦住一次袭击,能拆穿一个阴谋,却拦不住整个时代的洪流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“奉天”两个字上,想起了张学良。

    少帅是有血性的。易帜这件事,顶着日本人的压力硬扛下来,足以见他的家国之心。

    可他太年轻了,也太理想主义。他信蒋介石的“中央统一”,以为挂上青天白日旗,南京就会是东北的后盾。

    他不懂蒋介石的算盘——在那位南京政府的委员长眼里,东北从来不是核心利益,不过是奉系军阀的地盘,是可以用来交易、用来牺牲的筹码。

    “攘外必先安内”这句话,从来不是说说而已。为了削藩,为了对付关内的反对势力,蒋介石绝不会把中央军主力拉到东北来,跟日本人死磕。

    真到了日本人动手那天,等来的只会是“避免冲突”“隐忍待发”的电报,只会是“一切交给国联调停”的空话。指望南京支援,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
    而少帅的性子,偏偏又最容易被这种“中央大局”绑住手脚。他有军阀的局限性,看重手里的地盘和军队,怕打光了家底,没了立足之本;又有年轻人的摇摆,在“战”与“和”之间反复犹豫。

    中东路事件就是例子,起初意气风发要收回主权,真打起来吃了亏,又慌了手脚急于求和,最后输了里子也丢了面子。

    若是日本人真的大举进攻,少帅会不会又一次在犹豫里错失战机?会不会顺着蒋介石的意思,一步步退让,最后把整个东北都让出去?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指尖顺着南满铁路缓缓划过,最后停在柳条湖附近。这里,就是一切的开端。

    他改变不了少帅的决断,也左右不了南京的政策,更挡不住日本军部的狼子野心。但他手里有情报网,有行动队,有一支能打能藏的队伍。

    他可以提前布局。把情报网铺得再密些,关东军的每一次调动、每一批军火运输、每一份作战计划,都要想方设法摸清楚,提前递到少帅面前。

    哪怕他不信,也要反复提醒,多敲几次警钟,总能让他多几分防备。

    他可以整顿情报队伍,在吉林、黑龙江的深山里布下暗线,储备粮食和武器。

    真到了城破的那一天,这些暗线就能成为抗日的火种,带着队伍打游击,跟日本人耗到底。总不能让这片土地上,连个反抗的声音都没有。

    还有朱传武的第七旅,那是奉军的精锐,也是守奉天的主力。他得想办法跟二哥通好气,让部队多练近战、夜战,多备弹药和工事材料,别总想着“靠外交解决”。真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候,手里的枪杆子,比什么国联调停都管用。

    哪怕挡不住大势,能多杀一个鬼子,多护一方百姓,多留一颗抗日的种子,也算不白来这一遭。

    朱传义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地图上“东北”两个字,指腹下是粗糙的纸面,像极了这片饱经风霜的黑土地。

    他想起大帅张作霖临死前那句“守好家”,想起易帜大典上少帅那句“绝不使寸土落于外人之手”,想起万宝山下流淌的伊通河水,想起田间地头那些面朝黄土的百姓。

    朱传义的指尖顺着地图上蜿蜒的山脉线条缓缓划过,从东南角的长白山余脉,到北部的小兴安岭密林,再到辽西走廊旁的医巫闾山,一道道黛色的山岭像凝固的浪涛,横亘在黑土地上。

    他之前总想着靠情报预警、靠正面整军来挡住日本人,可心里清楚,以东北军当下的战力和南京的态度,正面防线大概率撑不住。真到了那一步,这些连绵的大山,就是东北最后的依托。

    必须在山里埋下钉子。

    朱传义收回手,转身按了下桌角的电铃。不过片刻,门外传来脚步声,情报处行动队队长周虎推门进来,一身利落的短打,腰里别着驳壳枪,进门就立正:“处长!”

    “去把测绘科的老郑、工兵队的李队副叫来,立刻。”朱传义语气没什么起伏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不到一刻钟,三个人齐聚在办公室。老郑是测绘科的老资格,干了十几年地形测绘,东北的山山水水都装在脑子里;李队副是工兵出身,跟着奉军修过工事,懂筑垒、懂爆破。

    两人一进门,看见桌上摊开的大幅军用地图,心里就知道有要紧任务。

    “叫你们来,有件绝密差事。”朱传义指尖点了点地图上的山脉,“组建三个勘探小组,分头进山,给我找能建永备要塞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