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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1章 各怀鬼胎
汽车驶远,卷起一路尘土。街角的修鞋匠低着头,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了车牌号。消息很快传到了朱传义耳朵里,他冷笑一声,在本子上“日方”那一页重重划了一道。
日方走后没多久,南京国民政府的代表也到了。为首的是何成浚,带着蒋介石的亲笔信,代表南京政府前来吊唁。
比起日方的盛气凌人,南京方面的姿态要温和得多。何成浚在灵前读完吊唁文,又转达了蒋介石的慰问,待到礼毕,便被张学良请进了小书房密谈。
“少帅,蒋总司令说了,张上将军逝世,是国家的损失。”何成浚坐下后,开门见山,“如今全国统一是大势所趋,冯玉祥和阎锡山都已经归顺,东北是中国的东北,迟早要归到中央治下。蒋总司令的意思,只要少帅肯易帜,归顺南京政府,东北的军政大权,还是少帅说了算。”
他顿了顿,抛出了筹码:“总司令答应,易帜之后,便委任少帅为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,奉天、吉林、黑龙江三省的省主席,都由少帅委任。中央还会拨款支援东北建设,每年给东北军足额军饷。”
张学良听着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心里清楚,蒋介石的算盘打得精。
东北易帜,全国形式上统一,蒋介石便能坐稳最高领袖的位置。至于承诺的好处,能不能兑现,还得两说。
“何代表费心了。”张学良缓缓开口,语气不紧不慢,“先父大丧,诸事繁杂,易帜是国家大事,牵扯甚广,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,得跟三省的元老、将领们商议。
还请何代表回去转告蒋总司令,容我些时日,待丧事办完,我一定给南京一个答复。”
这话答得滴水不漏,既没答应,也没拒绝,给双方都留了余地。何成浚也是老官场了,听出了他的拖延之意,也不催,只笑着道:“理应如此,少帅节哀顺变。蒋总司令说了,他始终等着少帅的好消息。”
又说了几句场面话,何成浚便起身告辞。张学良送到门口,转身回了书房,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。他走到地图前,看着东北的疆域,眉头紧锁。
日本人虎视眈眈,南京政府步步紧逼,内部派系各怀心思,这千斤重担,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沉。
整整一日,吊唁的人络绎不绝。各国领事、各地代表、乡绅名流,一波接一波。朱传义带着情报处的人,一刻都不敢松懈。明里有卫队旅维持秩序,暗里的便衣特工遍布帅府内外、大街小巷,但凡有可疑人物,立刻便有人跟上。
傍晚时分,朱传义拿着汇总的情报册,悄悄进了张学良的休息室。
“少帅,今日各方动静都在这里了。”朱传义把册子放在桌上,低声汇报。
张学良翻看着情报册,指尖在“杨宇霆”三个字上顿了顿,神色冷了几分:“盯紧他们。我刚掌权,有些人心思活泛,正常。但谁敢胳膊肘往外拐,勾结外人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朱传义道:“招待所那边都盯着,汤玉麟、冯德麟几位老帅都安分,除了打电话问问家里防务,没私下接触外人,也没私自离开。”
张学良点点头,这是张作霖生前定下的安排,把领兵的老帅都召到奉天,放在眼皮子底下,以防有人趁乱生事。如今看来,效果还算不错。
“对了,少帅。”朱传义又道,“边境传来消息,苏联人也在往中东路增兵,看样子是想趁咱们办丧事,搞点小动作。”
张学良闭了闭眼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内忧外患,全赶在了一起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睁开眼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,“传令下去,边境部队加强戒备,不许主动挑事,但也不许丢一寸土地。
朱传武的第七旅继续严守奉天城防,警务厅那边让黄晓声加派人手,维持市面稳定。丧事还有几日,务必保证不出任何乱子。”
“是,卑职明白!”朱传义立正敬礼,转身退了出去。
休息室里又恢复了安静。张学良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晚风裹着烧纸的味道吹进来,带着几分凉意。天色已经全黑了,帅府内外挂满了白灯笼,星星点点连成一片,像落在地上的星子。
张作霖葬礼过后第三日,入夜的奉天城落起了薄雾。南满铁路附属地深处,一座带庭院的日式别墅亮着盏昏黄的壁灯,门口没有岗哨,只有两株高大的松树遮着院门,显得格外僻静。
一辆黑色的奥斯汀轿车绕着附近街巷转了三圈,确认无人跟踪后,才缓缓停在别墅后门。
车门打开,杨宇霆一身深色长衫,压低了帽檐快步走下车,身后跟着同样便装的常荫槐。两人猫腰进了后门,院门立刻被悄无声息地合上。
别墅内的会客室拉着厚窗帘,只点了两盏罩着纱罩的桌灯,光线昏暗得看不清人脸上的神色。
日本驻奉天总领事林久治郎早已等候在此,他身边坐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,是关东军司令部的高级参谋小野正二,此刻却假模假式地臂缠黑纱,一副吊唁未过的肃穆模样。
见杨常二人进来,林久治郎立刻起身,微微躬身:“杨总参议,常省长,深夜相邀,失礼了。”
杨宇霆摆了摆手,径直坐到主位旁的沙发上,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,语气平淡:“总领事客气了。只是大帅新丧,我这个时候出来见外宾,若是被人看见,少帅那里不好交代。”话虽如此,脸上却没多少忌惮,反倒带着几分倨傲。
他素来瞧不上张学良的“公子哥做派”,觉得张学良年轻气盛,不懂军政实务,全靠张作霖的余荫才坐上这个位置。张作霖一死,东北这盘棋,说到底还得靠他杨宇霆来撑。
“少帅年轻,自然是不懂杨总参议的苦心。”林久治郎笑了笑,话里有话,“张上将军在世时,中日两国虽有小摩擦,大体还算相安。如今少帅掌权,一心要跟南京政府搞什么‘易帜统一’,这可就损害了大日本帝国在满洲的利益了。”
小野正二在旁接话,语气直白得多:“杨总参议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高材生,素来主张中日亲善。我们关东军认为,只有杨总参议主持东北大局,才能维持满洲的稳定,符合中日两国的共同利益。”
常荫槐闻言眼睛一亮,立刻附和:“小野参谋说得是!少帅太年轻,行事冲动,前阵子中东路事件就是例子,贸然跟苏联人翻脸,损兵折将不说,还差点把战火烧到家门口。
如今又要跟南京政府勾连,根本不顾东北的实际处境。杨公您德高望重,军中士官派的将领都服您,只有您出来主事,东北才能安稳。”
杨宇霆没接话,只摩挲着茶盏的边缘,眼神在灯光下明暗不定。他不是没想过取而代之,可张作相、吴俊升这些老派手握重兵,张学良又有朱传武的第七旅守着奉天城,真要闹起来,未必能占到便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