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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7章 枭雄陨落
民二十年六月初四,奉天城落了一场缠缠绵绵的夜雨。豆大的雨珠敲在青瓦上,淅淅沥沥的声响裹着潮气,顺着窗缝渗进西花厅,混着屋里终年不散的中药苦香,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。
铜制烛台上的烛火被风卷得微微摇晃,映得榻边垂着的纱帐影影绰绰,像极了此刻奉天城风雨飘摇的局势。
榻上的张作霖已经昏迷了整整一天。他枯瘦的手紧紧攥着绣有“张”字的真丝被角,指节泛白,仿佛还攥着他打了一辈子的东北江山。
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嗬嗬声响,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滞涩。
守在榻边的张学良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,军装领口松垮着,眼下是浓重的青黑,双眼红肿得像核桃。他一动不动地跪着,脊背却挺得笔直,像一株在寒风里硬撑着的白杨树。
天将破晓时,窗外的雨渐渐小了,只剩下细密的雨丝打在芭蕉叶上。榻上的张作霖忽然手指一颤,缓缓睁开了眼。
浑浊的眸子竟有了片刻清明,他费力地偏过头,目光落在张学良脸上,嘴唇翕动了好几下,才挤出极轻的声音,像风中残烛般微弱:“汉卿……守好……家……”
“爹!”张学良猛地俯身,声音哽咽,“儿子在!儿子听着呢!”
可张作霖却再没了下文。他枯瘦的手重重垂落,砸在软榻上,眼睛缓缓闭上,眉宇间还凝着一丝未散的牵挂。纵横关外三十年,从辽西草莽的保险队队长到权倾东三省的东北王,张作霖五十四年的人生,终究在这个阴雨连绵的凌晨,画上了句号。
寿夫人寿懿站在一旁,手里还端着刚温好的药碗。听到动静,她手猛地一抖,褐色的药汁晃出来,溅在青石板地上,晕开一片暗沉的痕迹。哭声刚涌到喉咙边,就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,舌尖都尝到了血腥味。
她死死咬着唇,攥紧手帕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她是大帅府的内当家,是张作霖最信任的女人,这个时候绝不能乱。
消息一旦走漏,日本人必会借机发难,军中那些手握兵权的老帅也难免生异心,整个东北都会陷入大乱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压着胸口翻涌的悲痛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却异常冷静地吩咐贴身丫鬟:“守好这里,不许任何人进出,连厨房送东西都不行。去,悄悄请吴督办、张辅帅,还有情报处朱处长过来,记住,要悄无声息,走后院侧门,别让人瞧见。”
丫鬟红着眼圈点头,猫着腰快步退了出去。
张学良依旧跪在榻边,肩膀在剧烈颤抖。父亲临终前的三个字像千斤巨石,狠狠砸在他心上。
从前他总觉得父亲还硬朗,总觉得自己还有大把时间跟着父亲学本事,可生死来得这样猝不及防,一瞬间,所有的庇护都撤去了,他不得不独自撑起这片天。
他死死咬着牙,腮帮子绷得紧紧的,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。父亲常说,军人流血不流泪,掌权者更不能在人前露怯。
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父亲羽翼下的纨绔少帅了,从这一刻起,他要做东北三千万百姓的主心骨,要守住这万里黑土地。
不到半个时辰,吴俊升、张作相和朱传义三人便先后秘密赶到了西花厅。三人都是一身便装,显然是特意换了行装,避人耳目。
看到张作霖的遗容,两位跟着他出生入死几十年的老兄弟瞬间红了眼眶。吴俊升天生口吃,性子又最急,此刻激动之下更是话不成句,只攥着拳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往下滚,砸在衣襟上。
他想起光绪二十八年,八个人在新民府关帝庙磕头结拜,那时张作霖排行老七,他排行老二,几个人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天下,风里来雨里去,多少生死关头都熬过来了,没想到如今竟天人永隔。
张作相别过头,抬手抹了把眼角,肩膀微微起伏,哑声喊了一句:“七哥……”他性子最稳,此刻也难掩悲痛,鬓角的白发仿佛一夜之间又多了几分。
朱传义垂手立在一旁,喉结滚动了几下,眼底翻涌着悲痛,更多的却是凝重。他是情报处长,心思最是缜密,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哀伤,是当下的危局。
大帅突然离世,少帅根基未稳,日本人虎视眈眈,军中派系林立,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。最考验人心的时刻,到了。
“事不宜迟,当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。”张作相最先回过神,抹了把脸,沉声道,“消息必须暂时封锁,对外只说大帅病重静养,一应公务照常由少帅代批。帅府上下人等全部封口,谁敢乱嚼舌根,按军法处置。一旦消息走漏,日本人必生事端,军中也难免有人动摇。”
吴俊升重重点头,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:“我同意!我这就回军部下令,全军戒备,奉天城防即刻加强。谁敢乱传消息,军法从事!黑龙江那边我去打招呼,万麟那边稳得住。”
张学良缓缓站起身,脸上还带着丧父的苍白,眼神却异常沉稳。他看向朱传义,一字一句道:“传义,情报处即刻封锁所有消息渠道。重点盯死日本领事馆、关东军驻地和南满铁路沿线,所有发往关外的电报、电话一律严查,不许任何异常消息传出奉天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冷了几分:“另外,东三省官银号招待所那边,你全权负责暗中监视,不许他们私通外界,不许私自离开奉天,更不许他们和旧部私下接触。接待事宜由副官处打理,你不必出面,只守好暗处就行,务必滴水不漏。”
“是!”朱传义立正敬礼,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,“请少帅放心,情报处全员即刻上岗,奉天城的风吹草动,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。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,我第一个办了他!”
凌晨的奉天城还浸在蒙蒙雨雾里,绝大多数人还在沉睡,街巷里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。一场关乎东北命运的布局,已经在帅府西花厅悄然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