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0章 退让

    两个命运悲苦的男人，一个痛失手足，一个永别双亲，隔着一道无形的隔阂默然相对。他们同为乱世里的底层百姓，同为强权欺凌下的受害者，却被别有用心的侵略者，硬生生推到了对立面。

    盛夏如期而至，伊通河水位暴涨，浑浊的河水灌满了那条强行开挖的沟渠。可这片被多方争夺的洼地之上，终究空空荡荡，连一棵秧苗都未曾种下。

    河水日夜奔流，慢慢冲淡了岸边的血色，却永远冲刷不掉刻在两地百姓心底的伤痛。伊通河的流水载着血泪缓缓向前，而这场由侵略者精心策划的阴谋，也成为岁月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，警示着每一个亲历苦难的人。

    万宝山的枪声与朝鲜半岛的排华惨案，像两道惊雷，在1931年6月的奉天城炸响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帅府时，张学良正在东院书房批阅边防电报。副官捧着加密电报，脚步踉跄地冲进来，声音都在发抖：“少帅！万宝山出事了！日本人开枪打死了咱们的村民，还在朝鲜煽动暴乱，杀了上百华侨！”

    张学良猛地抬头，一把抢过电报。目光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，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，握着电报的手青筋暴起，指节泛白。“砰”的一声，他狠狠一拳砸在红木书桌上，砚台里的墨汁溅出，在纸上晕开一片黑渍，像干涸的血迹。

    “岂有此理！简直是欺人太甚！”张学良霍然起身，胸膛剧烈起伏，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，“日本人在咱们的土地上开枪杀人，还颠倒黑白煽动仇杀，真当我东北军无人吗！”

    他大步走到墙边的军事地图前，手指重重戳在万宝山的位置，厉声下令：“传我命令！调驻长春的独立步兵第二团立刻开赴万宝山，保护当地村民，扣押汉奸郝永德！电令驻朝领事馆，全力营救被困华侨，要求日方严惩暴徒，赔偿所有损失！再给日本驻奉天总领事林久治郎发照会，限他二十四小时内给我一个交代，否则一切后果由日方承担！”

    一连串的命令脱口而出，年轻的少帅双目赤红，浑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中东路战争的惨败让他憋了一口气，万宝山的血泪更是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。

    他再也无法容忍日本人在东北的土地上肆意横行，哪怕拼个鱼死网破，也要争这一口气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咳嗽声。五夫人寿懿推门进来，脸上带着担忧的神色：“汉卿，你爹听说了万宝山的事，让你立刻去西花厅见他。”

    张学良心中一沉，他知道父亲肯定不会同意自己强硬的做法。但他还是整理了一下军装，大步朝着西花厅走去。他已经下定决心，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退让了。

    西花厅里，药味依旧浓重。张作霖半靠在软榻上，脸色苍白，嘴唇干裂，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。他刚刚咳过一阵，胸口还在微微起伏，手里捏着一份同样的电报，眉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。

    看到张学良进来，张作霖抬了抬眼皮，声音沙哑地问道：“听说你要调兵去万宝山，还要跟日本人翻脸？”

    “是！”张学良挺直腰板，语气坚定，“爹，日本人太过分了！他们在万宝山开枪打死咱们的百姓，还在朝鲜杀了上百华侨，这笔血债不能就这么算了！要是再忍气吞声，他们只会得寸进尺，以后东北就没有咱们的立足之地了！”

    张作霖看着儿子激动的样子，缓缓摇了摇头，轻轻拍了拍身边的椅子：“坐下说。”

    张学良不情愿地坐下，依旧梗着脖子，满脸不服气。

    “汉卿，我知道你心里气，我比你更气。”张作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，“那些死去的村民和华侨，都是咱们的同胞。这笔血债，我张作霖记在心里，早晚要跟日本人算。但现在，不是时候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是时候？”张学良猛地站起来，大声说道，“咱们东北军有几十万兵马，难道还怕了他们不成？大不了再打一仗，就算拼光了，也不能让日本人欺负到头上！”

    “拼光了？”张作霖苦笑一声，剧烈地咳嗽了几声，寿懿连忙上前替他拍背。缓了好一会儿，他才继续说道：“汉卿啊，你还是太年轻了。中东路那一仗，咱们输得有多惨，你忘了？两万多弟兄埋骨雪原，咱们的精锐折损过半，火炮、坦克损失殆尽，到现在都没缓过来。”

    他指着墙上的东北地图，语气沉重：“现在咱们的兵力，大部分都布防在中苏边境，防备苏联人报复。

    关内呢？蒋介石忙着跟冯玉祥、阎锡山打中原大战，根本不会给咱们一兵一卒的支援。日本人呢？他们在南满铁路沿线驻了一个师团，装备精良，训练有素，还有海军和空军配合。真打起来，咱们是以卵击石。”

    “日本人巴不得咱们现在跟他们开战。”张作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，“万宝山事件，根本就是他们精心策划的阴谋。他们故意挑起中朝百姓的矛盾，就是为了找借口出兵东北。你现在调兵过去，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。只要咱们的人跟日军交火，他们就会以此为借口，大举进攻奉天。到时候，东北就真的完了。”

    张学良愣住了，脸上的怒火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。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。中东路战争的惨败历历在目，东北军的实力确实远不如日军。可一想到伊通河畔的鲜血，想到那些惨死的同胞，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。

    “那难道就这么算了？眼睁睁看着咱们的百姓被欺负，看着华侨被屠杀，什么都不做？”张学良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。

    “不是什么都不做，是不能硬来。”张作霖缓缓说道，“先息事宁人，跟日方交涉，要求他们撤走警察，停止煽动暴乱，赔偿损失。同时，暗中加强边境戒备，整训军队，积蓄力量。等咱们缓过劲来，等关内局势稳定了，再跟他们算总账。”

    “忍一时风平浪静，退一步海阔天空。”张作霖握住张学良的手，语重心长地说，“守土不是逞一时之勇。为了东北三千万百姓，为了几十万将士，有时候，咱们必须得忍。记住，小不忍则乱大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