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9章 流血冲突

    时序迈入五月，气温日渐回升，可万宝山的气氛却愈发紧绷。朝鲜劳工正式动工开挖水渠，沟渠自伊通河支流引水，蜿蜒横穿十几户村民的耕地，径直通向那片洼地。

    更为致命的是，为抬高水位灌溉水田，他们还要在支流上修筑拦河坝。堤坝一旦建成，下游数百亩良田必将被河水倒灌淹没，全村人一年的辛劳都会付诸东流。

    “不能再让他们挖了！水渠和堤坝一成，我们下半年就颗粒无收，全家老小都要喝西北风！”村里的老者急得连连跺脚，满心焦灼。

    王大春不愿为难背井离乡的异乡人，便带着几名村民前去与金哲顺沟通。双方言语不通，只能依靠手势比划。

    王大春指着下游连片的良田，又抚着肚子做出耕种觅食的模样，一遍遍示意水渠与堤坝的危害。

    金哲顺瞬间读懂了对方的用意，脸上涌上浓重的愧疚。他转头指向不远处巡逻看守的日本警察，又抬手在脖颈处比出割颈的动作，眼底写满无助与恐惧。

    王大春心中了然。日本警察日夜驻守工地，只要有人敢停下劳作，便是一顿拳脚相加。

    郝永德也放了狠话，若是水渠无法按期完工，便将所有朝鲜劳工遣送回乡。回去便是死路一条，留下来又要损害当地百姓生计，金哲顺一行人早已被逼至绝境。

    “我明白，这不怪你们，从头到尾都是郝永德和日本人在作祟。”王大春走上前，重重拍了拍金哲顺的肩膀。金哲顺微微一怔，随即深深躬身行礼，眼眶不由自主地泛红。

    隐忍与退让，终究没能平息矛盾。五月二十日，农安县府接到村民联名控诉，两名官员带领数名中国警察赶赴工地，当场勒令劳工停工，限期拆除拦河堤坝。

    官府的政令，在强权面前不堪一击。日本驻长春领事田代重德，率领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日本警察匆匆赶到。

    他抬脚狠狠踹翻地上的官府告示，操着生硬的中文厉声呵斥：“朝鲜侨民是大日本帝国臣民，我方有权保护他们的生计。胆敢阻挠施工，便是对大日本帝国的挑衅！”

    中国警察手中老旧的步枪，在日军的机关枪面前显得格外单薄。带队官员望着对方荷枪实弹的阵势，无奈地长叹一声，摇着头带人黯然离去。

    望着日本人嚣张离去的背影，一股彻骨的绝望席卷了王大春。他清楚，讲道理、循律法，在蛮横的侵略者面前，全都无济于事。

    五月三十一日，天空阴云密布，狂风卷着尘土漫天飞舞，一场暴雨蓄势待发。

    积压多日的怒火彻底爆发。王大春召集全村三百余名村民，众人手持锄头、镰刀、扁担，浩浩荡荡来到水渠边。他们不求纷争，只想亲手填上挖开的沟渠，拆掉害人的堤坝，守住世代赖以生存的土地。

    “立刻住手，全部退回去！”日军佐藤小队长猛地拔出指挥刀，寒光乍现。数十名日本警察迅速列阵，步枪齐刷刷举起，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手无寸铁的百姓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们世代耕种的土地！你们凭什么在此横行霸道，欺压平民！”王大春挺身而出，向前踏出一步，高声怒吼。

    “再敢上前一步，就地开枪！”佐藤面露狰狞，恶语威胁。

    人群中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失控，有人振臂高呼：“跟他们拼了！护住我们的田地！”

    村民们怒吼着向前冲去。

    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
    刺耳的枪声骤然划破阴沉的天际，在伊通河畔久久回荡。

    王大春只觉左臂一阵灼热，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衣衫。他下意识转头，眼前的一幕让他肝胆俱裂——年幼的弟弟王二春直挺挺倒在地上，胸口破开一个狰狞的血洞，鲜血汩汩流淌。

    “二春！二春啊！”王大春疯了一般扑上前，将弟弟紧紧抱在怀里。王二春嘴唇微微翕动，口中不断涌出鲜血，最终头一歪，再也没了声息。

    混乱之中，又有数名村民中弹倒地。日本警察挥舞着警棍冲入人群肆意殴打，最终抓走了十余名受伤无力反抗的村民。

    不远处的金哲顺浑身止不住地发抖，眼睁睁看着这场血腥的惨剧，恐惧、愧疚、无力交织在一起，压得他几乎站立不稳。

    他看见王大春抱着弟弟冰冷的躯体，仰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，那声响如同受伤的野兽，在旷野里凄厉回荡。他想要上前帮扶，却被日本警察一把推倒在地。

    “好好看清楚，这就是与大日本帝国为敌的下场！”佐藤走到他面前，厉声恐吓。

    那一晚，万宝山全村哭声彻夜未停。流淌不息的伊通河，被岸边淌入的鲜血染得一片暗红，河水呜咽，仿佛在为逝去的无辜生命低声悲泣。

    枪声落下，惨剧却并未终结，反而掀开了一场更大的灾难。

    次日，日方掌控的报纸便刊出极尽歪曲的报道：万宝山爆发排华暴动，中国农民大肆屠戮朝鲜侨民，数百妇孺惨遭杀害。

    这些凭空捏造的谣言如同瘟疫，迅速传遍整个朝鲜半岛。日本当局暗中推波助澜，刻意煽动对立情绪，朝鲜各地接连爆发大规模排华暴乱。

    仁川街头，华人商铺被洗劫一空，门窗碎裂，狼藉遍地；平壤城内，华侨居所被大火吞噬，滚滚浓烟遮天蔽日；釜山街巷之间，暴徒手持刀棍四处追打华人，街头尸横遍野，血流成河。

    一周后，远方的噩耗传到了万宝山。金哲顺收到堂哥从家乡寄来的书信，纸上字字泣血。

    信中写道，暴乱爆发后，他年迈的父母轻信了报纸上的谣言，上街想要一探究竟，却被失去理智的暴徒误认作中方奸细，当场活活打死。堂哥身负重伤，九死一生才得以躲藏保命。

    金哲顺捏着薄薄的信纸，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，压抑的悲伤彻底爆发，放声痛哭。他的妻子抱着襁褓中的孩子，想起惨死的亲人，也陪着泪水直流。

    王大春立在院门口，望着痛哭的一家人，心中五味杂陈。就在方才，他也听闻了朝鲜境内的惨状：短短数日，遇害华侨已逾百人，伤者不计其数。他那位在汉城经营小饭馆的远房表哥，也没能躲过劫难，葬身火海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……真的对不起……”金哲顺抬起满是泪痕的脸，声音哽咽，“我不知情，我真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不怪你。”王大春缓缓摇头，嗓音沙哑干涩，“罪魁祸首是日本人。他们编造谎言，挑拨我们彼此残杀，自己躲在幕后坐收渔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