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2章 两条路

    而最让朱传义揪心的，是未来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形成，将异常艰难。

    张作霖极端反红。自郭松龄反奉起，他便对进步人士、革命力量恨之入骨，在东北境内大肆捕杀清剿，毫不留情。只要他活着，联共抗日便绝无可能。

    日后全面抗战爆发，国共两党能否放下分歧、携手御敌，仍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。

    这些利弊，像一把精准的尺子，在朱传义心里反复丈量。

    可量到最后，他心中只有一个答案——

    哪怕代价再大，也要让张作霖活下来。

    国家统一可以晚几年，宪政进程可以慢几步，可东北一旦沦陷，同胞一旦沦为亡国奴，那就是百年难愈的伤疤，是千秋万代的民族耻辱。

    两害相权取其轻，两利相权取其重。

    张作霖的生死，同样决定着朱传义自己的命运。他是张学良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心腹，少帅亲信这四个字，早已烙印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他心里清楚，自己面前，只有两条路。

    一条路，是张作霖死，重蹈前世覆辙，跟着少帅一起沉沦。

    张作霖一死，二十七岁的张学良必然仓促接掌东北大权。面对张作相、汤玉麟这些功高望重的老派元老，面对骄横跋扈、手握实权的杨宇霆、常荫槐，少帅能真正信任的，恐怕只有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嫡系。

    到时候他会被火速提拔，有可能从少校稽查员一跃成为少将旅长，中将师长，别人熬十年都未必能走完的路，他一年就能走完。

    可这份权力，终究是无根之木、空中楼阁。老派将领打心底里看不起他，觉得他不过是靠少帅裙带关系上位的娃娃；杨宇霆那一系新派，更是会把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，处处掣肘，时时刁难。

    他的命令多半出不了自己的防区，他的部队看似精锐，实则孤立无援。看似风光无限，实则如履薄冰。

    更糟的是，他知道自己会被迫卷入奉系内部的权力倾轧，沦为少帅的白手套。

    杨常事件是绕不开的死结，张学良要想真正立威，就必须除掉杨宇霆和常荫槐。这种既脏又险、会得罪全军老臣的活，不能交给任何人，只能交给最忠心、最可靠的嫡系，有很大的可能就是他朱传义。

    杀了杨常二人，他固然会彻底坐稳少帅第一心腹的位置，却也会背上诛杀功臣、残害元老的骂名，寒透整个东北军的心。

    最终的结局，只会是东北沦丧，一败涂地。九一八那个深夜，张学良一声不抵抗的命令，击碎了所有人的希望。

    那是一条绝望的死路。

    是他重生一次，说什么也不能再走的路。

    另一条路，是张作霖活，破局而出，手握真正的未来。这是朱传义用重生换来的岔路，也是他心中唯一一条能让他实现抱负、守住东北、改写历史的生路。

    他了解张作霖的脾气，老帅用人，从不看私情，只看本事。

    你是骡子是马，拉出来遛遛，立住了功劳，他才会给你真权力。就算他救了老帅的命，张作霖也绝不会像张学良那样，一步把他捧上云端。

    他猜，老帅最多会把他连升几级，多半还会让他继续负责情报工作，可这份权力，是实打实的，是有大帅亲笔军令背书的。

    到时候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掌管东北全境的情报工作，拥有特别行动队的独立指挥权和横山基地的全部自主权。

    他可以光明正大招兵买马、扩建学校、铺建情报网，不用再躲躲藏藏、怕人猜忌。

    老派将领不敢轻视他——能从日本人刀下把大帅救出来的人，谁敢小觑？杨宇霆、常荫槐再不满，也不敢动他一根手指头——那是大帅亲自保的人。

    他的权力，不再是少帅赐予的虚职，而是扎根在东北大地、牢牢握在自己手里的硬实力。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，他可以避开无意义的内斗，专心积蓄抗日力量。

    只要张作霖活着，就绝不会有老虎厅血案。老帅压得住阵脚，镇得住人心。

    杨宇霆再有野心，也不敢公然跋扈；常荫槐再专权，也不敢越雷池半步。

    奉军内部的派系矛盾，会被牢牢控制在可控范围，不会演变为自相残杀的惨剧。

    他不用再当任何人的白手套，不用再卷入毫无意义的内斗。他可以把全部精力，投入到最关键的事情上：把情报网撒遍东北每一个角落，甚至渗透进关东军司令部；指挥特别行动队，暗杀汉奸、清除日特、破坏军事设施。

    把横山变成东北最大的抗日人才摇篮，源源不断输送军官与特工；利用大帅信任，推动军工扩建，造枪、造炮、造弹药，为未来血战做准备。

    这几年和平稳定的时间，将是他最宝贵的黄金发展期。等到抗战真正爆发的那一天，他将拥有一支真正能和日本人正面抗衡的力量。

    只要张作霖活着，东北就不会丢。九一八，要么被无限推迟，要么根本不会发生。

    就算日本人最终孤注一掷，东北也绝不会一夜沦陷。他不用再跟着张学良流亡入关，他会留在这片生他养他的故土，凭借自己的情报系统、武装力量和群众根基，成为东北抗日战场上的核心指挥官。

    张作霖会给他兵、给他枪、给他粮、给他权，让他放手去搏。他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，不再是少帅身后的跟班，而是拥有独立地位、手握重兵、威震一方的抗日领袖。

    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布局、指挥、血战，真正守护这片他深爱的黑土地，守护千千万万的父老乡亲。

    这，才是他重生的意义。

    他缓缓睁开眼，望向窗外。

    横山的风，吹过松树林，发出阵阵涛声。山下的训练场上，一队队身着灰布军装的特工学员正在刺杀训练，寒光闪闪的刺刀划破空气，喊杀声震天动地。那是他亲手种下的火种，是东北未来的希望。

    朱传义的嘴角，缓缓露出一丝沉稳而坚定的笑意。

    张作霖活着，东北就不会亡。

    只要东北不亡，他所做的一切，就都值得。

    前路纵有千难万险，纵有刀山火海，他也会一步一步，踏平坎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