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1章 朱传义的权衡

    朱传义始终密切关注着关内局势，眼看进入五月，他知道那件足以左右东北命运的大事，即将发生。

    他立刻把情报人员派往山海关至奉天沿线，严密监视日军动向，尤其在皇姑屯一带，直接部署了三个情报小组共三十人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盯防。

    张作霖的出关通电刚登上报刊头版，油墨未干，朱传义便第一时间拿到了消息。他站在横山特工分校的办公室里，只一眼，他的心便猛地一沉。

    大帅要回奉天了。

    凭着前世的记忆，他比谁都清楚，一旦张作霖启程返奉，日本人就会立刻痛下杀手。留给他阻止这场灾难的时间，已经不多了。

    朱传义走到窗前，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山林，眼前却浮现出前世那血腥的一幕——1928年6月4日，皇姑屯三洞桥，一声巨响，铁轨翻飞，车厢粉碎，张作霖被炸得尸骨无存。

    小日本，这一次是真要下死手了。

    他回到桌前坐下，闭上双眼，表面平静如水，脑海里却在飞速推演。

    如果……张作霖没有死呢？

    这个念头一旦升起，便如巨石投湖，激起层层波澜，足以彻底改写中国近代的走向。

    在朱传义心里，有一个判断——只要张作霖不死在皇姑屯，东北就绝不会像前世那样，一夜之间山河变色。

    前世的那场国难，他是刻在灵魂里的亲历者。

    九一八那个深夜，沈阳城头枪声未绝，几十万装备精良的东北军就接到了不抵抗命令。

    北大营士兵抱着枪眼睁睁看着日军冲进营房，奉天城门大开，关东军坦克碾过中国大街。

    三千万白山黑水间的同胞，连一句反抗都来不及说，就成了亡国奴。

    十四年暗无天日的殖民统治，从那一天起，刻进了每一个中国人的骨血。

    这一切的根源，从来都不只是那道冰冷的不抵抗命令。而是掌舵东北这艘大船的人，换了。

    张学良和张作霖，是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。

    少帅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，受过西式教育，向往国家统一，厌恶军阀混战。

    他有一腔热血，却也有文人式的优柔寡断；他有家国情怀，却也怕打仗、怕死人、怕拼光家底。

    日本人把他的性子摸得透透的，才敢一步步试探、一寸寸蚕食，最后用一场豪赌，赢走了整个东北。

    可张作霖不一样。

    他是从辽西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绿林好汉，是从马匪一路杀到东北王的乱世枭雄。

    他见过最黑的人心，玩过最狠的手段；懂官场的虚与委蛇，更懂日本人笑脸背后藏着的屠刀。

    他这一生没读过多少书，却有一句刻在骨子里的信条：

    人不犯我，我不犯人；人若犯我，我必灭他满门。

    日本人想玩硬的？他比日本人更硬。

    日本人想讹他修铁路、开矿山、占租界？他当面拍胸脯答应，转头就给你拖。

    今天说老百姓闹事不让修，明天说军队调动要用地，后天干脆装糊涂：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们？

    日本人敢开枪挑衅？他是真敢调兵遣将，真敢炸你铁路、烧你仓库、在边境摆开阵势死磕。哪怕拼到最后一兵一卒，也绝不会让出东北一寸土地。

    关东军那帮少壮派军官，之所以敢在九一八那天用区区一万多人赌上整个日本帝国的命运，就是因为他们算准了张学良不敢反抗，算准了东北军会一触即溃。

    可面对张作霖，他们永远算不准。

    这个老狐狸的心思，比长白山的老林还要深。他可以跟你称兄道弟，也可以转眼给你挖坑；他可以拿你的军火和贷款，也可以扭头把你的阴谋捅给全世界。

    只要日本人吃不准张作霖会不会跟他们拼命，吃不准三十万东北军会不会同仇敌忾死战到底，就绝不敢轻易发动全面进攻。

    只要张作霖活着，东北这扇中国的北大门，就会被他牢牢焊死。

    三千万同胞不会早早坠入亡国深渊，十四年抗战里最黑暗、最惨烈、最屈辱的那一段历史，或许就真的不会发生。

    前世张作霖一死，东北立刻陷入群龙无首的大乱局。

    奉军本就派系林立：老派的张作相、汤玉麟、吴俊升，都是跟着张作霖刀山火海闯出来的老兄弟，守旧稳重，最重袍泽情义；新派的杨宇霆、常荫槐，手握兵工厂、交通、财政三大命脉，能力出众，野心更盛，根本不把年轻的少帅放在眼里。

    张学良夹在中间，根基未稳，威信不足，如同坐在随时会炸的火药桶上。

    为了立威，他最终只能痛下杀手，在帅府老虎厅枪杀杨宇霆、常荫槐。

    这一刀，看似稳住了权位，却彻底寒了老臣的心，打散了东北军的魂魄。

    原本铁板一块的奉系，从此人心涣散，互相猜忌，再无当年同生共死的锐气。

    可只要张作霖活着，这一切都不会发生。

    他是奉军无可争议的灵魂，是所有老兄弟、新将领心中唯一的主心骨。军令如山，指挥统一，没有人敢反，没有人能乱。

    整个东北军会拧成一股绳，变成一块日本人啃不动、砸不烂、咽不下的硬骨头，而不是后来那支一触即溃、望风而逃的散沙。

    东北不乱，华北便有屏障；

    奉军不散，日寇便无机可乘。

    这是第二重，关乎国运军心的大利。

    朱传义不是一味热血的理想主义者，他比谁都清醒。逆天改命，从来不是只有鲜花坦途，代价同样沉重。

    首先是全国形式上的统一，将被无限期推迟。前世张作霖一死，奉军群龙无首，只得全线退回关外。

    蒋介石兵不血刃收复京津，再借东北易帜，勉强促成了全国形式上的统一。

    可只要张作霖活着，手握三十万精锐东北军，坐拥完整工业体系和白山黑水，蒋介石想凭武力打过山海关，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
    届时中国将长期陷入南北分治：长江以南是蒋介石的国民政府，长江以北是张作霖的安国军政府，军阀割据、群雄并立的局面，还会延续多年。

    其次，中国走向民主与宪政的道路，也会变得更加艰难。

    张作霖是彻头彻尾的旧军阀，只信枪杆子里出政权，对民主、宪政、议会那一套，从骨子里嗤之以鼻。

    他在东北搞家长式统治，大权独揽，说一不二。只要他活着，东北就不会有真正的民主改革，整个中国迈向现代政体的步伐，也必然会放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