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0章 过了山海关

    张作霖登上专列，一身疲惫再难掩饰，脚步发沉，走进了自己的专属包房。

    六太太见他神色郁郁，便把张学曾领到他身边，哄着孩子叫了几声“爹”，想逗他开心。

    张作霖强撑着精神，摸了摸儿子的头，勉强笑了笑。六太太又陪着他说了几句宽心话，无奈男女有别，不便整夜同厢，便带着孩子去往第七节车厢的卧室歇息。

    专列之上，送行的大员还未散去。国务总理潘复、张作相等人都陪在左右，变着法子说些轻松话，东拉西扯，只想让大帅宽宽心，少些愁闷。

    张作霖勉强应付着，脑子里却乱糟糟一片，始终静不下来。

    车行不久，便抵达天津站。

    天津文武官员早已得到消息，全都聚集在车站迎候，月台之上人头攒动，红毯铺地，仪仗整齐，只等大元帅下车训话。

    可张作霖心绪烦闷，无心露面，只是靠窗坐定，隔着玻璃窗微微点头，向众人挥手示意。

    车停稳后，潘复、张作相在此下车，留守京津。张作霖聘用的日本顾问町野，也在此站告别离去。

    一路陪同的孙传芳本想再送一程，直送山海关，张作霖摆手拦住：“老兄，心意我领了，送到这儿足矣，下车。”孙传芳见状，也只得拱手告辞。

    此时，留在张作霖身边的日本顾问，只剩嵯峨一人。

    嵯峨是有名的中国通，跟随张作霖多年，深得信任。张作霖每月给他三千大洋高薪，待之不薄。

    嵯峨也常往返中日，为张作霖打探日方动静，有消息便据实回报，在张作霖眼里，是为数不多可以信赖的日本人。

    除此之外，身边便只剩副官长、秘书长、贴身卫队及大元帅府一干工作人员。

    专列驶离天津，直奔山海关。

    张作霖无意间撩开车帘，借着沿途灯火向外一望，悬了一路的心，顿时放下大半。

    只见铁路两侧，密密麻麻全是奉军哨兵，头戴钢盔，全副武装，持枪挺立，如同木雕泥塑一般，从车站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，把整条铁路护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张作霖微微点头，长长松了口气：“行啊，看来我手下这帮人，还真是办事。照这样戒备到底，一路到奉天，我还有什么可怕的？日本人就算想暗算，也无从下手。”

    他放心地放下车帘，靠坐椅中。

    副官长察言观色，连忙赔笑道：“大元帅一路闷得慌，要是精神尚可，属下陪您打八圈麻将，解解乏？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张作霖淡淡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一副翡翠麻将很快摆上桌，张作霖居中落座，与几名亲信哗啦哗啦搓起牌来，叮叮当当的牌响，多少冲淡了几分车厢里的沉闷。

    一路无话，专列抵达山海关时，已是白昼。

    刚进站，便听得礼炮隆隆，军乐四起，声势浩大。张作霖拉开窗帘一看，月台上早已列队站满三军仪仗，彩旗招展，人声沸腾，“欢迎大元帅”的呼喊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猩红地毯直通站台，一众文武大员肃立两侧，最前头的，正是黑龙江督军吴俊升。

    吴俊升提前一天从奉天赶至山海关，专程在此迎候大帅返奉。

    火车缓缓停稳，张作霖心情稍振，整理衣襟，迈步出现在车厢门口，向欢迎人群频频挥手。

    吴俊升大步上前，先敬了一个标准军礼，大着舌头高声道：“大帅！兴权来接您了！一路辛苦！”

    张作霖走下车，在吴俊升与一众将官簇拥下，向左一转，登上一座临时搭建的检阅台。

    检阅台高约五尺，上有遮棚，四面挂满红绿彩绸，正中高悬巨幅横额，四个大字格外醒目——凯旋返奉。

    张作霖目光落在这四个字上，心口一阵发酸，暗自苦笑：妈了个巴子，什么凯旋返奉？我是在北京待不下去，被人逼得退走关外罢了。可事到如今，也只能借个吉利，暂且认了。

    吴俊升小心搀扶着张作霖登台，三军列队受阅。仪式完毕，众人恳请大元帅训话。张作霖心中明白，山海关乃关东门户，事关根本，自己再不痛快，也不能露在脸上，必须鼓舞士气，稳住军心。

    他当即登台，声音慷慨激昂，字字铿锵：

    “弟兄们！我张作霖暂时返回奉天，只是休整，不是败退！你们给我牢牢守住榆关这扇大门！奉军天下无敌！总有一天，我还要从这里经过，再回北京！”

    一席话讲完，台下欢声雷动：

    “祝大元帅一路平安！”

    “大元帅百岁！”

    “大元帅万寿无疆！”

    呼声震天，张作霖站在台上，望着眼前这些追随自己多年的官兵，也不禁热泪盈眶。

    从检阅台下来，山海关师长以上军官早已备好宴席，执意要为大帅饯行。

    张作霖本无心情吃喝，却盛情难却，只得拿起筷子略动一口，端起酒杯虚比一圈，便放下杯筷，向四面团团一抱拳：“诸位心意，作霖心领了！”

    说罢，转身登车。

    吴俊升是专程来接驾的，自然一同上车随行。发车前，他又再三叮嘱留守将官，务必死守关隘，不可让大帅分心。

    一声长笛，火车徐徐开动，驶出山海关，直奔奉天。

    张作霖久久站在车门边，遥望关外山峦起伏，雄关巍峨，万里长城蜿蜒在群山之间。他在心中默默立誓：“我还得回来。只要不死，我必定再进关！”

    “大帅，风大，快回车厢里。”吴俊升在一旁劝道。

    张作霖这才转身，车门关闭，回到包房之内。

    刚一落座，吴俊升便拉过几个人，笑道：“来来来，陪大帅接着打牌！”

    有吴俊升在旁插科打诨，张作霖心情确实舒展不少，一路打牌说笑，沉闷消减大半。车行途中，吴俊升指着窗外，得意道：

    “大帅，您看！沿路全是咱们的军队，我早劝您坐火车万无一失，您还一直犹豫。我这次出动一个师的兵力沿路戒备，您就把心放肚子里，绝对平平安安回到奉天！”

    张作霖顺着窗口望去，果然如吴俊升所说。

    尤其是经过桥梁、涵洞、险要地段，哨兵密度更密，三步一岗，五步一哨，戒备森严。

    那一颗悬了一路的心，终于彻底放下，安全感油然而生，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