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6章 出其不意

    转眼到了6月3日。

    白天依旧风平浪静，什么事也没有。张作霖像往常一样，吃饭、喝茶、看电报，仿佛根本没有动身这回事。

    一直到掌灯时分，吃过晚饭，他忽然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，站起身来，斩钉截铁地说：

    “今晚走！”

    张学良吓了一跳：“爹！太急了！什么都没准备好！”

    “准备什么？”张作霖一瞪眼，“神不知，鬼不觉，这才叫准备好！等他们都反应过来，我早就到奉天了！”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别可是了！”张作霖一摆手，“立刻通知潘复、杨宇霆、孙传芳、莫德惠，让他们马上到居仁堂来，有要事交代。”

    军令如山。张学良不敢耽搁，立刻拿起电话，挨个通知。

    消息传来，整个大元帅府顿时乱作一团。刚才还安安静静的院子，瞬间人声鼎沸。仆人们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，箱笼包裹堆了一地，喊叫声、脚步声、器物碰撞声交织在一起，乱成了一锅粥。

    幸好杨宇霆和张学良都在，两人临危不乱，一个指挥收拾行装，一个安排安保，很快就稳住了局面。

    杨宇霆第一时间拨通了奉天的长途电话，电话那头，是奉天省长刘尚清和宪兵司令齐恩铭。

    “听着，大元帅定于今夜一点十五分，乘坐专列返奉。”杨宇霆的声音严肃而急促，“你们立刻做好一切防范措施，从山海关到奉天，每一公里都要派兵把守，每一座桥梁、每一个涵洞都要派人检查，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！尤其是皇姑屯一带，要重点布防！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，刘尚清和齐恩铭连声答应，一口气说了十二个“是”：“是是是是是是！是是是是是是！总参谋长放心！一切都安排好了！保证万无一失！”

    “还有，”杨宇霆补充道，“吴俊升督军已经从黑龙江动身了，让他在山海关等候，护送大元帅回奉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！我们已经派出一个师的兵力，沿铁路线布防，保证大元帅的安全！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，杨宇霆松了一口气，转身向张作霖禀报。张作霖点了点头，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。

    四十分钟后，在北京的所有文武大员，陆续赶到了中南海。潘复、孙传芳、莫德惠……一个个神色凝重，脚步匆匆。走进居仁堂，只见灯火通明，院里的人来来往往，忙着把最后一批箱子搬上汽车。

    “大帅，真的今晚就走？”孙传芳急急忙忙地问。

    “当然是真的。”张作霖说，“夜长梦多，早走早安心。北京这边的事，就交给你们了。有什么解决不了的，等我回了奉天再说。”

    众人纷纷点头。

    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很快就到了午夜十二点半。

    “大帅，该动身了。”张学良走上前，低声说。

    “都准备好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一切就绪。汽车已经在新华门外等候了。”

    张作霖整了整身上的便装，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出了居仁堂。

    六月的北京，夜风微凉，带着一丝荷花的清香。中南海的湖面波光粼粼，倒映着天上的明月和岸边的亭台楼阁，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。

    往日里灯火辉煌的亭台，如今大多已经熄灭了灯火，只剩下几盏路灯，在夜色中发出昏黄的光。

    张作霖走得很慢，走两步，就回头看一眼；走三步，就停下来站一会儿。

    他在这里住了不到两年，却仿佛住了一辈子。从天津到北京，从安国军总司令到陆海军大元帅，他登上了人生的顶峰，也走到了命运的尽头。

    这里的一草一木，一砖一瓦，都留下了他的足迹。如今，却要灰溜溜地离开，连一声像样的告别都没有。

    张学良跟在他身后，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，心里一阵发酸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一年多以前的事。那天，张作霖心情极好，带着他们一群文武大员，参观故宫博物院。

    走到太和殿，看着那把金光闪闪的龙椅，张作霖忽然来了兴致，甩开众人，穿着大马靴，噔噔噔走上台阶，一屁股坐在了龙椅上。

    他左看看，右看看，摸摸扶手，拍拍椅背，哈哈大笑：“妈了个巴子的！都说这龙椅是真龙天子才能坐，我看也没什么稀奇的！有个屁股就能坐！”

    底下的人都跟着笑。吴俊升笑得最响，拍着大腿说：“大帅说得对！您就是真龙天子！我们早就该给您山呼万岁了！”

    张作霖笑着摆了摆手，从龙椅上走了下来。可张学良看得出来，他眼里的光，是藏不住的。

    哪个男人不想当皇帝呢？富有四海，君临天下，说一不二。大元帅也好，大总统也罢，终究比不过那一声“万岁”。

    可如今，别说皇帝了，连这北京的大元帅府，他都待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张作霖一直走到新华门前，才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最后一次望向中南海深处。月光下，朱红色的宫墙巍峨耸立，飞檐翘角在夜色中勾勒出苍凉的轮廓。他站了很久，很久，嘴唇动了动，却什么也没说。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，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或许是在想，当年从奉天出发，率领三十万大军入关，是何等的意气风发；

    或许是在想，登基那天，怀仁堂里的礼炮声，是何等的震耳欲聋；

    或许是在想，要是当初听了小六子的话，早点退兵，会不会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。

    最终，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：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。总有一天，我还会回来的。

    他咬了咬牙，猛地转过身，钻进了等候在门口的汽车。

    直到张作霖的汽车关上门，文武大员们才纷纷上了自己的车。杨宇霆一声令下：“出发！”

    霎时间，引擎轰鸣。五六十辆汽车组成的车队，亮着车灯，像一条长龙，在寂静的街道上缓缓行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