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
终身免费阅读
第325章 火车
“爹,儿也拿不定主意。”张学良如实道,“火车目标太大,一路之上,站点多,线路长,防不胜防;汽车倒是隐蔽,可以走小路,出其不意,可路途遥远,道路坎坷,您身体吃不消,而且一旦出事,连个接应都没有。”
张作霖在屋里来回踱步,边走边说:“兴权、辅臣他们都拍着胸脯跟我保证,说坐火车万无一失。他们打算从北京到奉天,一步一哨,三步一岗,全线布兵,严密警戒,把铁路护得铁桶一般,让日本人无机可乘。”
他顿了顿,眉头紧锁:“可我心里总不踏实。我琢磨着,不如来个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。对外公开宣布我坐火车启程,引日本人把注意力全放在铁路上,我本人悄悄改乘汽车,走小路绕路回奉天。你看这计如何?”
“这计策确实稳妥,只是……”张学良忧心忡忡,“路途太远,路况太差,颠簸辛苦,对您身体损耗太大。”
“我也愁这个。”张作霖叹了口气,“火车快,舒服,可太扎眼;汽车隐蔽,可太遭罪,而且人带少了不安全,带多了又太招摇,反而暴露。”
父子二人围着这个问题,反复商议,权衡利弊,从天黑谈到夜深,始终拿不定一个万全之策。
窗外夜色深沉,屋内孤灯一盏,映着两张愁眉不展的脸。张作霖烟袋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,烟雾缭绕,笼罩着他那张饱经沧桑的脸。
忽然,张作霖眼睛一亮,一拍额头:“有了!有办法了!”
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一张白纸,“唰唰”两下,撕成两半,又取过红绿铅笔,拿起红笔,在一片纸上写了一个“火”字,另一片写了一个“汽”字。
写完,他把两张纸片分别揉成团,攥在手心里,双手合十,轻轻摇晃,嘴里念念有词,神色极为虔诚。
张学良在一旁看得愣住了:“爹,您这是……”
“求天决断!”张作霖低声道,“这种生死关头,咱们自己拿不定主意,就听老天爷的安排。
老天爷让我坐火车,我就坐火车;老天爷让我坐汽车,我就坐汽车。听天由命,无怨无悔!”
他摇了一阵,双手一松,两个小小的纸团落在宽大的紫檀木办公桌上,一左一右,静静不动。
张作霖转过头,看着儿子,语气郑重:
“小六子,别是我自己抓,免得有人说我偏心。你来,替为父抓一个。”
两个纸团静静躺在紫檀木桌面上,被昏黄的灯光镀上一层暖边,却重得像两块生铁。
张学良看着父亲攥紧又松开的拳头,喉结动了动,低声道:“爹,还是您自己抓。这是您的归途,儿……儿不敢替您拿这个主意。”
张作霖叹了口气,粗糙的手指在两个纸团上方悬了半天,迟迟不肯落下。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烟雾缠在他花白的鬓角,像一层化不开的愁。
“唉,也是。挑哪个呢?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茫然,“我张作霖一辈子不信天不信地,只信手里的枪。没想到临了,倒要求老天爷给我指条路。这一抓,可就真定了我的命了。”
他咬了咬牙,闭紧眼睛,信手拈起其中一个纸团,紧紧攥在掌心,指节都捏得发白。攥了好半天,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运气都捏进去,才慢慢展开。
他自己没看,反手“啪”地一声,狠狠拍在桌面上,力道大得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。
“小六子!你看!写的是什么?”
张学良凑过去,小心翼翼展开皱巴巴的纸片。一个鲜红的“火”字,在昏黄的灯光下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“爹,是‘火’。”
张作霖盯着那个字,看了许久,又抬头看了看儿子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,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“火车!老天爷让我坐火车!好!好!好!”他一拍桌子,“来人!”
副官长应声推门而入,躬身道:“大帅有何吩咐?”
“立刻传令北京站,把我的专列准备好!锅炉烧起来,煤加足,随时等候发车!告诉他们,我张作霖,要堂堂正正坐火车回奉天!”
“是!”
一声令下,整个北京城的神经都被牵动了。前门火车站立刻进入最高戒备,军警封锁了所有出入口。
张作霖的专列,是当年慈禧太后御用的“蓝钢花车”,又称“展望车”,车厢通体漆成深蓝色,内饰极尽奢华,雕花栏杆、丝绒沙发、水晶吊灯一应俱全,地毯厚得能没过脚踝。
为了以防万一,杨宇霆特意调来了两辆全钢装甲列车,一辆挂在车头前开道,一辆挂在车尾殿后,钢板厚达三寸,普通炮弹都打不穿。
又从卫队旅抽调了一个精锐机关枪连,分散在每一节车厢,车头、车尾、车顶都架起了轻重机枪,枪口直指四方。
车站那边忙得热火朝天,颐年堂里的气氛却轻松了不少。
张作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他靠在椅背上,又装上一袋烟,慢悠悠地抽着。
“你看,老天爷都帮我。”他吐了个烟圈,语气轻松,“我堂堂中华民国陆海军大元帅,回自己的老家,何必偷偷摸摸像个贼一样?
坐汽车绕小路,传出去岂不是让日本人笑掉大牙?人活一辈子,不就是这一百来斤吗?生有命,死有地,怕什么?”
张学良皱着眉,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。他总觉得,这个“火”字,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“爹,话虽如此,还是小心为上。”
“放心。”张作霖摆了摆手,满不在乎地说,“小日本也就会耍耍嘴皮子,吓唬吓唬人。光天化日之下,朗朗乾坤,他们敢把我怎么样?
还有国际法呢!各国公使都看着呢,他们要是敢动我,全世界都不会答应。”
“爹,您这么想就对了。”张学良只能顺着他说。
“好了,这事就这么定了。”张作霖把烟袋锅子在桌沿上磕了磕,“这两天你哪儿也别去,就在北京陪着我。我动身的日子,绝对不能对外透露半个字,走漏了风声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“儿明白。”
张作霖一辈子跟人斗心眼,从来没吃过亏。这次事关生死,他更是加倍小心。
第二天一早,他就故意放出风声,说自己将于6月1日乘坐专列返回奉天。
各大报纸立刻登在了头版头条,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。到了6月1日这天,北京站人山人海,记者、百姓、各国使节都来了,等着送大元帅启程。可从早等到晚,连张作霖的影子都没见到。
第二天,他又放风,说改在6月2日动身。众人又白等了一天。
一连两天,张作霖都按兵不动,躲在中南海里,闭门不出。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摸不清他的底细,尤其是日本人。
他知道,日本人的特务遍布北京城,他的一举一动,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