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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4章 退路抉择

    张作霖深深吸了一口,缓缓吐出,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中弥漫开来。窗外天色已暗,屋内气氛压抑。

    沉默片刻,张作霖先开了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愧疚:“小六子,我要走了。前些日子,你劝我收兵回东北,那话,是你说对了。

    当时爹心事太重,不但没听,反倒劈头盖脸把你骂了一顿。你……心里是不是怨我?”

    张学良心头一酸,连忙摇头:“儿不敢,也不怨。爹的难处,儿全都懂。”

    “好孩子。”张作霖微微点头,目光落在儿子身上,带着一丝欣慰,“老张家,有你顶门立户,我就是死了,也能闭眼了。”

    “爹!”张学良急道,“您怎么说这种不吉利的话?您才五十出头,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,将来好日子还长着呢!”

    张作霖苦笑一声,轻轻摆了摆手:“人不服老不行啊。年轻时,刀山火海都不皱眉头,现在熬上几夜,就觉得精力跟不上了。

    生死这事儿,由不得自己,阎王爷要叫你,一刻也不会留。不说这些丧气话,咱们说正事。”

    他话锋一转:“前线的士气,到底怎么样?你跟我说实话,不准瞒我。”

    张学良迟疑了一瞬,知道此刻再无隐瞒必要,如实答道:“报告爹……军心,已经散了。从上到下,厌战情绪极重,每天开小差的士兵不计其数,杀一儆百也压不住。”

    张作霖面无表情,只是缓缓点头。杨宇霆早已跟他禀报过,此刻从儿子口中证实,他反倒不怒不惊,只是心底一片冰凉。

    “带兵的高级将领呢?有没有不稳的?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张学良声音更低,“儿手下第三、第四方面军,有几个师长,心思已经活了。”

    张作霖身子猛地一震,眼睛瞬间瞪圆:“谁?!”

    师长一级,已是奉军骨干,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,这时候动摇,等于是挖他的根。

    “荣臻、胡毓坤、万福麟。”张学良一字一顿,“这三个人近来与北伐军方面暗中往来,迹象很可疑,恐怕有倒戈投敌之心。”

    “妈了个巴子!”张作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,气得浑身发抖,“一群忘恩负义的小人!我张某人哪一点对不起他们?关键时刻,竟敢背后捅刀子!小六子,你回去立刻把这三个人给我抓起来,就地枪毙,以正军法!”

    “爹,万万不可!”张学良急忙劝阻,“现在动手,已经晚了。他们既然有二心,必定早有防备。真要逼反了他们,前线立刻就会全线崩溃,到时候想撤都撤不下来。

    爹,人心散了,勉强不得。人各有志,留不住的人,就让他们去,不必强留,以免自乱阵脚。”

    张作霖胸口剧烈起伏,盯着儿子看了半晌,最终长长叹了一口气,像泄了气的皮球,颓然靠在椅背上:“……罢了,罢了。听你的,你看着处置。”

    他嘴唇微微发抖,眼神空洞,望着天花板,久久不语。

    窗外,几声夜鸟凄啼,更添凄凉。屋内,只有老钟滴答作响。

    过了许久,张作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,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软弱与伤感:

    “孩子,我是真舍不得离开北京啊。”

    他眼眶一红,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,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
    一生刚强、一辈子没在人前掉过泪的东北王,此刻在儿子面前,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。

    “北京这地方,比奉天强上十倍。进了关,当了大元帅,多少也算圆了一辈子的心愿。

    可一回到奉天,别的不说,光一个日本人,我就应付不了。步步是坑,处处是刀,我心里苦啊……”

    张学良再也忍不住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紧紧抓住父亲那双粗糙、干瘪的手,失声痛哭,双肩剧烈颤抖:“爹!儿全都明白!您千万保重身体,不要难过!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!

    咱们这次回去,只是暂避一时,等养精蓄锐,重振旗鼓,将来一定还能打回来!”

    张作霖抹了一把眼泪,吸了吸鼻子,强作镇定:“唉,但愿。只是我这把老骨头,怕是看不到那一天了。将来,就全看你了。”

    他哭了一阵,情绪稍稍平复,猛地站起身,把手帕往桌上一扔,自嘲道:“算了,哭哭啼啼,叫人看见成何体统。

    我张作霖一辈子没掉过泪,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,心里堵得慌。”

    他在屋里踱了两圈,重新坐定,神色恢复凝重:“小六子,我走之后,你不能走,必须留在前线压阵。咱们老张家,一辈子什么都可以丢,唯独枪杆子不能丢。

    这几十万大军,是我一辈子的家底,是咱们东北的根本。只要军队不散,咱们就还有翻身的希望;要是军队散了,咱们就彻底完了,你明白吗?”

    “儿明白!儿誓死守住队伍,绝不让咱们的家底散掉!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张作霖点了点头,眼中又闪过一丝枭雄本色,“你在这儿稳住阵脚,盼着我平平安安回到奉天。

    等我回去缓过这口气,妈了个巴子,我还得跟他们再争个长短!”

    说到此处,他情绪稍稍振作,站起身又踱了几步,忽然话锋一转,问出了一个压在心头许久的大事:

    “还有一件事,我拿不定主意,想跟你商量。”

    “爹请讲。”

    “我回奉天,你说,是坐汽车安全,还是坐火车安全?”

    张学良一愣,一时不敢轻易开口。

    时局已经险恶到极点,日本人步步紧逼,从北京到奉天千里铁路线,处处都是杀机。

    日本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,尤其是父亲几次三番把芳泽谦吉骂回去,拒绝签字卖国,日方早已恨之入骨,磨刀霍霍。

    山海关一带,日军重兵布防,挖壕架炮,名义上是演习,实则就是盯着父亲的归途。坐什么交通工具,几乎就是生死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