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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3章 要走了

    会议散罢,一夜无话。次日一早,中南海居仁堂内外便布置一新,彩灯高挂,仪仗整齐,一场盛大的告别宴会如期举行。

    北京城内军政两界的头面人物、各部总长、次长、各路将领、社会贤达悉数到场,各国驻华公使及使馆高级官员也依约前来,冠盖云集,车马盈门。

    张作霖一身笔元帅礼服,胸前勋章错落,腰挎佩剑,从头到脚收拾得一丝不苟。

    他心里早已乱如麻团,前路吉凶难料,脸上却依旧是那副谈笑自若、举重若轻的神态,举手投足间,依旧是当年那个说一不二的东北王。

    宴会开席,酒过三巡,张作霖端起酒杯,走到大厅中央。

    全场瞬间安静下来,目光齐刷刷投向这位即将退出北京的安国军大元帅。

    “各位朋友,各位同僚,各位公使先生!”张作霖声音洪亮,底气十足,听不出半分颓丧,“我张作霖,今天要跟大家告个别。中原这盘棋,我老张下不动了,打算回我的老家奉天,歇一歇,喘口气。咱们相交一场,今日一别,后会有期。

    将来各位有空到东北,我老张做东,奉天的大鲤鱼管够吃,高粱酒管够喝!别的不说,义气二字,我张作霖还担得起!”

    他举杯高高举起:“来!为国家,为诸位,干杯!”

    “干杯!”

    全场起立举杯,觥筹交错,掌声雷动。侍从们捧着大簸箕,将五色碎纸漫天扬起,飘飘洒洒,落了张作霖一身。

    军乐队奏响轻快的迎宾曲,闪光灯此起彼伏,中外记者围在四周,不停按动快门,将这一幕定格下来。

    照片上的张作霖挺胸拔背,一手按剑,神情威严,丝毫看不出这已是他在中南海最后的风光。

    礼毕,宴罢,宾客陆续告辞。各国公使与他一一握手道别,面上客气,心里却都如明镜一般——这位东北王,此番不是荣归,是败退。

    张作霖强撑着精神,送走最后一批客人。一转身,那股子精气神瞬间泄了大半,肩膀垮了下来,脚步也显得格外沉重。

    回到内宅,他往床上一躺,整个人像散了架一般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

    六太太连忙上前,轻轻为他蹬掉马靴,解开紧绷的元帅服,换上宽松柔软的便装,又端过热茶,递过热毛巾。

    张作霖刚要闭眼喘口气,门外脚步声响,张作相和杨宇霆一前一后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后事繁杂,千头万绪,一刻也拖不得。

    张作相抢上一步,低声问道:“大帅,出关的日子定下了吗?下面很多人都在问确切日期,好提前准备。”

    张作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疲惫道:“我心里还没谱,暂时不能定。等我确定动身,再统一通知,免得走漏风声,节外生枝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一事,”杨宇霆接话,“咱们大军一撤,北京这边的政权、治安、民政,总得有人接手,不然用不了几天,必定大乱。大帅心中可有安排?”

    “这我早琢磨过了。”张作霖喘了口气,“国务院那一摊子,交给潘复,让他暂时主持。

    不过,潘复资历浅,压不住场面,我打算请王士珍王老将军出山,挂个名义,在北京成立临时治安维持会,稳住局面。

    咱们一走,天塌不下来,让他们自己维持去,咱们也落得干净。”

    “大帅考虑周全。”张作相点头,又有些担心,“只是王士珍年事已高,归隐多年,未必肯再出来担这风险。”

    张作霖嗤笑一声,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:“拉倒,这帮人我还不了解?一个个都是官迷。

    在家待着,高血压、心脏病全来了;一给官做,立马精神百倍,什么病都没了。

    你拿着我的名片亲自去请,给他个维持会长的名头,他保管屁颠屁颠就来,错不了。”

    果然如张作霖所料,张作相一登门,递上名片,说明来意,王士珍当即欣然应允。

    这位北洋元老久居林下,早已寂寞难耐,如今临危受命,主持京畿治安,顿觉身价倍增,对张作霖感激不尽。北京维持会迅速成立,市面秩序暂且得以维系,这一节按下不表。

    张作霖一声令下,中南海上下立刻忙碌起来。箱笼包裹、古玩字画、文书档案、细软家当,一一打包,装车启运,提前运往奉天。

    大元帅既已决定退兵,人心也就散了。往日肃穆森严的中南海,如今人人交头接耳,各怀心事。

    奉军上下多是东北人,一听说要回老家,不少人喜出望外,恨不得肋生双翅,立刻飞回关东,与妻儿团聚。

    可也有一部分人忧心忡忡,暗自嘀咕:日本人在关外层层布防,咱们这一路,真能平平安安回到奉天吗?

    张作霖在一片混乱之中,依旧保持着清醒。他知道,有些话,必须和儿子单独说。

    他当即发下急电,令张学良立刻丢下前线军务,赶回北京,有要事密商,前线指挥暂由副手接替。

    张学良接到电报,心头一沉。他知道,父亲这时候叫他,必定是到了最后关头,有天大的事情要托付。

    他不敢耽搁,立刻安排好防务,带上卫队,登车直奔北京。

    一路之上,张学良愁肠百结,唉声叹气。

    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的绝境:北伐军压境,日本人虎视眈眈,军心涣散,内部不稳,父亲一辈子苦心经营的事业,眼看就要走到尽头。

    他坐在车里,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,心中一片悲凉:大势已去,人力不可挽回,就算是神仙下凡,怕也无力回天。

    父亲一生要强,如今落到这般地步,心里该是何等痛苦?自己见了面,又能用什么话去安慰?

    车到中南海,张学良整了整军装,压下心头纷乱,迈步走进内堂。

    屋里一片寂静,静得能听见座钟的滴答声。张作霖没穿军装,一身便装,半躺在安乐椅上,闭目养神,椅子轻轻晃动,像一叶风雨飘摇的小舟。

    两旁肃立着副官长、秘书长、侍从武官,十几个人屏息凝神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
    众人一见张学良进来,齐齐立正敬礼。张学良轻轻摆手,示意免礼,脱下军帽、手套与披风,交给贴身副官,又伸手理了理分头,高抬腿、轻落足,一步步走到张作霖面前,垂手低声道:

    “大元帅,儿到了。”

    张作霖虽闭着眼,耳朵却极灵。张学良一进门,他便已察觉。

    他缓缓停住摇椅,慢慢坐直身子,抬手示意左右:“你们都退下,没有我的吩咐,不准进来。”

    众人心知,这是父子间绝密谈话,外人不得在场,当即躬身鱼贯而出,轻轻带上房门。

    颐年堂内,只剩下父子二人。

    “小六子,坐。”张作霖声音有些沙哑,却依旧带着威严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张学良拉过一把椅子,紧挨着父亲坐下,上身挺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规规矩矩,静候训示。

    张作霖看了看儿子,慢慢装上一袋烟。张学良连忙拿起打火机,小心翼翼给父亲点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