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2章 张大帅动摇

    六太太见状，连忙叫保姆进来，轻轻牵走了还在玩拨浪鼓的张学曾，又手脚麻利地铺好被褥，把暖水袋塞进被窝焐着。

    她刚要扶张作霖上床歇息，门外忽然传来副官一声轻咳。

    “进来！”

    “报告大元帅，芳泽公使求见，说有十万火急的事，非见您不可。”

    “妈了个巴子！这小日本的脸皮比城墙还厚！”张作霖气得一拍炕沿，“不见！让他滚！”

    “他说要是见不到您，就一直站在门外等。”

    张作霖愣了愣，心里犯起了嘀咕。自己刚才把他骂得那么难听，他居然还敢回来，难道真有什么要紧事？

    六太太在一旁轻声劝道：“大帅，都这么晚了他还来，想必是真有急事。您就见他一面，几句话的事，别让他在门口闹得难看。”

    “罢了罢了。”张作霖叹了口气，“你把被窝给我焐好，我去去就回。”

    他急着出门，也顾不上穿戴整齐，随手抓过大元帅服往身上一套，胡乱系上指挥带，挂上佩剑，勋章叮当作响。

    下身却还穿着宽松的青布便裤，光着脚丫趿拉着一双黑布拖鞋，就这么不伦不类地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外间屋里，芳泽正坐立不安地等着，见张作霖这副打扮出来，不由得一愣。

    张作霖压了压火气，扯着嘴角笑了笑：“芳泽先生，这么晚了还不休息，真是辛苦。”

    “大元帅公恕罪。”芳泽连忙站起身，深深鞠了一躬，“白天是我说话失了分寸，惹您生气，我特地来给您赔罪。公是公，私是私，还望大元帅大人有大量，不要放在心上。只是那满蒙悬案，还请您务必签个字。只要您签了字，咱们还是最好的朋友。”

    张作霖屁股还没坐稳，听他又提这事，火气“噌”地又上来了。他强压下去，摆了摆手：“行了行了，公事明天再说。来人，备酒备菜！我陪芳泽公使喝几杯。”

    芳泽没办法，只能坐下。张作霖让人搬来山西送来的汾酒，不用酒杯，直接拿粗瓷大碗。

    “芳泽先生，尝尝我们中国的好酒。”张作霖端起碗，“我先干为敬！”一仰脖，一碗酒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芳泽硬着头皮，也只能跟着干了。

    酒过三巡，芳泽喝得头晕眼花，舌头都开始打卷，却还不忘正事：“大元帅公……酒也喝了……您……您考虑得怎么样了？”

    “不能签。”张作霖把碗往桌上一墩，斩钉截铁，“芳泽，你死了这条心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什么时候能签？”

    “等我回了奉天，咱们再慢慢谈。”张作霖看着他，“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。你回去告诉田中，我的话就说到这儿，谁来也没用。来，接着喝！”

    芳泽又被灌了几碗，彻底醉得站不稳了。他哆哆嗦嗦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摞备忘录，推到张作霖面前：“大元帅公……我给您……二十四小时……明天这个时候……我等您的答复……要是您还不签……我就……我就回东京了……”

    说完，被副官扶着，摇摇晃晃地走了。

    送走芳泽，张作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他盯着桌上的备忘录，心里七上八下。芳泽那句“败军之将不准踏入满洲”的话，像一根刺，扎在他的心上。

    日本人向来说到做到，难道他们真的敢切断自己的退路？

    这一夜，张作霖辗转反侧，彻夜未眠，净做些被日本人追杀的噩梦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，张作相和杨宇霆就联袂而来。杨宇霆一进门，脸就拉得老长。

    张作霖心里咯噔一下：“怎么了？前线又出什么事了？”

    “大帅，大事不好。”杨宇霆声音发沉，“蒋介石派了特使去济南，跟日本人密谈了三天三夜，已经达成了协议。日本人答应从济南撤军，不再阻拦北伐军。用不了多久，蒋介石的四路大军就会直扑京津。”

    “传我命令！死守阵地，寸土不让！”张作霖猛地一拍桌子，“顶不住也得给我顶！谁要是敢当逃兵，我亲手毙了他！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杨宇霆低下头，声音更低了，“可是大帅……军心已经不稳了。”

    张作霖一下子坐直了身子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
    “每天都有大批士兵开小差，枪毙了几十个也压不住。不光是当兵的，连团长、营长都有偷偷跑的。少帅在邯郸根本不敢离开一步，就怕他一走，部队直接散了。”

    张作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。军心散了，这仗还怎么打？

    张作相往前凑了凑，低声道：“大帅，还有更糟的。昨天夜里，刘尚清从奉天发来密电。

    日本的建川美次少将和梨本宫守正少将，带着五千关东军精锐，已经开到了山海关一带，正在挖战壕、修工事，把铁路都封锁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？！”

    张作霖“噌”地一下站了起来，眼前一阵发黑。

    不用问，这肯定是芳泽回去告的状。日本人这是动真格的了，要切断自己的退路！

    “宇霆！”张作霖声音都抖了，“立刻传我的命令，所有师长以上军官，马上到帅府开紧急会议！越快越好！”

    两天后，帅府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。在北京的所有军政首脑都到了，只有张学良还留在邯郸前线，不敢离开。

    张作霖坐在主位上，短短两天，他又瘦了一大圈，眼窝深陷，头发也白了不少。

    杨宇霆看了看表：“大帅，人都到齐了，可以开会了。”

    张作霖点了点头，缓缓站起身，声音沙哑而沉重：“弟兄们，今天叫大家来，是要宣布一件事。我决定，放弃北京，全军退回奉天。”

    会议室里一片寂静，没有人说话。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清楚，这是唯一的出路。

    有人小声说：“早就该回去了！在这儿四面受敌，受这份罪干什么？回了东北，把山海关大门一关，咱们照样过咱们的日子！”

    众人纷纷附和，全票通过。

    张作霖挥了挥手，示意大家安静。他看着底下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
    “秘书长，拟通电。”他闭了闭眼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就说，当今中国，连年征战，民不聊生。作霖不忍再穷兵黩武，涂炭生灵。今率部退出京师，所有政治问题，悉听国民公决。愿天下早日太平，百姓安居乐业。”

    通电很快拟好，张作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
    1928年6月2日，《出关通电》全文发表在全国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