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8章 陌生人

    杨宇霆的脑袋“嗡”的一声，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。

    当初不过是顺嘴一句场面话，没想到日本人竟然揪着不放，还捅到了东京。难怪关东军突然大规模调兵，原来是冲着这句话来的。

    他连忙赔笑：“大岛先生误会了。人有失手，马有失蹄，那不过是我随口一说，当不得真，更不代表大帅和奉军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“帝国政府可不这么认为。”大岛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，“我们为张大帅出钱、出枪、出兵，帮他打郭松龄，帮他稳住东北，可他答应我们的满蒙五路、商租权、开矿权，一件都没落实。现在倒好，还要联合各国来对付我们？”

    他往前探了探身子，语气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：“我今天来，就是给总参谋长带两句话。第一，所有满蒙悬案，必须立刻签字落实。

    第二，劝张大帅尽快退出北京，返回奉天。这是为他好。要是不听劝，后果自负。到时候，这东北还姓不姓张，可就不好说了。”

    杨宇霆听得心惊肉跳。他太了解日本人了，这些人说得出，就做得到。

    送走大岛，他再也坐不住了。老虎厅的虎皮椅再舒服，也不如北京的安全。他当即下令，备车，连夜返回北京。

    谁知火车刚开到锦州，就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杨宇霆急得跳脚，派人去问，回来的人禀报：“总参谋长，不好了！锦州到山海关的铁路工人全罢工了，十万工人堵在铁轨上，喊着‘反日救国’‘不签卖国条约’的口号，火车根本开不动。”

    杨宇霆气得破口大骂，却也无可奈何。十万工人堵路，别说他一个总参谋长，就是张作霖亲自来，也压不住。

    没办法，他只能弃了火车，带着卫队，换乘汽车，沿着坑坑洼洼的公路，一路颠簸，连夜往北京赶。

    等他风尘仆仆赶到居仁堂时，张作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。

    “林哥，怎么样？见着大岛了？”

    “大帅，大事不好！”杨宇霆顾不上擦汗，把大岛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，“日本人是来真的！他们两个师团已经摆在奉天了，就等着咱们后院起火！您可千万不能再犹豫了！”

    “放他妈的屁！”张作霖猛地一拍桌子，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，“东三省是老子一刀一枪打下来的，什么时候轮到日本人说了算？”

    “大帅息怒！”杨宇霆急道，“日本人说到做到！咱们现在腹背受敌，北伐军在南边打，阎冯在西边抄，要是东北再丢了，咱们就真的无家可归了！”

    张作霖胸口剧烈起伏，半晌才压下火气。他走到窗边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，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转过身，看着杨宇霆，“你去把小六子找来，我有话跟他说。现在这世道，我谁都不信，就信你们爷俩。你们一定要给我把军队看好，只要枪杆子攥在手里，咱们就什么都不怕。”

    “是！”

    “至于回不回奉天，我再想想。你记住，无论如何，不能让北伐军再前进一步，也不能让冯玉祥、阎锡山靠近北京半步。”

    “卑职明白！”

    杨宇霆转身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居仁堂里，只剩下张作霖一个人。

    他缓缓坐回太师椅上，拿起那支早已熄灭的铜烟斗，却怎么也点不着火。

    窗外的风越来越大，卷起漫天黄沙，仿佛要把整个北京城都吞没。

    离北京城还有三十多里地，张学良开着汽车，沿着坑坑洼洼的公路疾驰。

    他心里装着事，车速不由得快了几分。冷不丁，前方路口猛地冲出一辆黑色大轿车，横在了公路中央。

    张学良反应极快，猛打方向盘，同时一脚踩死刹车。轮胎在地上擦出两道长长的黑印，发出刺耳的尖叫，堪堪在离对方车头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心头火起，刚要破口大骂，却见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缓缓打开。

    一个年轻男人走了下来。礼帽压得很低，遮住了眉眼，鼻梁上架着一副墨光眼镜，看不清神情。

    他约莫三十岁上下，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，领口系着洁白的领结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潇洒。

    男人摘下丝线手套，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，“啪”地一声点燃，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。

    “军团长，抱歉，挡了您的路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，“如果方便的话，能否下车说几句话？”

    张学良不认识这个人。

    他本能地一伸手，抄起了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双筒猎枪。这是他的习惯，无论走到哪里，这支德国造的猎枪从不离身，枪膛里永远压着子弹。

    他扫了一眼四周，刚过晌午，公路上偶尔有行人和汽车经过。光天化日之下，这人竟敢孤身拦他的车，显然不是寻常的劫匪。

    有心端着枪下去逼问，又觉得有失身份。对方一没拿刀，二没拿枪，自己若是先动了武，传出去反倒落了话柄。

    他把猎枪放在手边，推开车门走了下去，站在自己的车头前，与那人相距不过三米。

    “你是谁？找我什么事？”张学良的语气带着几分警惕。

    男人笑了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军团长不必紧张。我一不图财，二不害命，只是个普通的中国人。有些话，想跟您说说。”

    “普通的中国人？”张学良冷笑一声，“普通的中国人，敢拦奉军军团长的车？”

    “正因为是中国人，才关心中国的前途。”男人弹了弹烟灰，语气平静下来，“别人说了不算，只有您，能把话带到张大帅耳朵里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开门见山：“第一个问题，安国军打得过北伐军吗？”

    张学良眉头一皱：“我们有四十万大军，自然有把握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？”男人笑了，“蒋介石的四个集团军，七十万人马，已经打到了济南。张宗昌的直鲁联军一触即溃，孙传芳的残部更是不堪一击。你们所谓的四十万大军，真正能打的，不过是您手里的十几万奉军嫡系而已。”

    张学良脸色一沉，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第二个问题，你们打得过阎锡山和冯玉祥的联军吗？”男人继续问道，“张家口已经丢了，他们随时可以切断你们退回关外的退路。到时候，北伐军在南，阎冯在西，你们腹背受敌，如何应对？”

    “奉军的实力，不是你能想象的。”张学良硬邦邦地说。

    男人点了点头，没有反驳，话锋一转，问出了最致命的一个问题：

    “那第三个问题，东三省呢？你们光盯着关内的地盘，就不怕后院起火吗？日本人已经把关东军司令部迁到了奉天，两个精锐师团开进了城，南满铁路沿线全是他们的兵。他们想干什么，军团长心里真的不清楚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