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5章 又要走了

    众人纷纷点头。朱传义低头扒着碗里的饭，筷子却没怎么动，心思早已飘到了百里之外。

    驼龙的结局，他前世就烂熟于心，那时只当是说书先生嘴里荡气回肠的绿林传奇，听得热血上头。

    他比谁都清楚这场燃尽一切的复仇会如何落幕：乱石山一役，仁义军全军覆没，驼龙只身杀出重围，走投无路之下剪了长发，换上粗布衣裳，潜进公主岭的鸿顺班妓院重操旧业。

    可她终究没有躲过去。李杜手下出身绿林的连长老白龙，最懂土匪的藏身之道，扮成富商摸到鸿顺班，当场将她擒获。

    二十四岁的张素贞被押赴长春宽城子刑场。临刑前她不哭不闹，只要求梳妆打扮，最后披着一丈艳红的绸子，迎着漫天飞雪平静赴死。

    朱传义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。算算日子，驼龙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公主岭。

    其实他早就动过招揽她的心思：这女人有胆识、有手段，在北满绿林威望极高，手下旧部也都是敢打敢拼的硬骨头，要是能收为己用，对自己刚起步的情报网绝对是天大的助力。

    只是那时她兵强马壮、心气正高，绝不可能寄人篱下，他才一直按兵不动。

    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仁义军烟消云散，她成了孤家寡人，身后是官府和日本人布下的天罗地网，身边连个能托付性命的人都没有。这是唯一，也是最后的机会。

    当务之急，是立刻动身赶往公主岭，抢在老白龙之前找到她。只要能截在官府动手之前，说不定就能救下这条命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，朱传义再也坐不住了。他见桌上的饭吃得差不多了，便轻轻放下碗筷，抬头看向朱开山和文他娘，语气尽量放得平缓自然：“爹，娘，我晚上有点事要出去一趟。另外，明后天我得去趟德惠。”

    文他娘手里的筷子一下子就停住了，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：“你这孩子，刚回来不是说不走了吗？怎么屁股还没坐热又要往外跑？德惠那边刚出了驼龙那档子血案，乱得不成样子，你去那干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没事娘，就是点军务上的差事，去办点交接手续。”朱传义笑着拍了拍娘的手背，刻意说得轻描淡写，“两三天就回来了，快得很。部队那边催得急，我也推不掉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啥时候走啊？”文他娘还是不放心，追着问道。

    “明天一早就走，赶最早的那班火车。”朱传义站起身，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，“我现在先出去办点小事，一会就回来。”

    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那文，眼神柔和了几分，低声道：“那文，我晚点回来，给我留门。”

    那文点了点头，伸手帮他理了理翻起的衣领，轻声叮嘱：“外面雪大，路上慢点。”

    朱传义嗯了一声，又冲着朱传文、朱传杰他们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朱开山一直坐在主位抽着烟，这时才抬眼扫了他一眼，没多问缘由，只是磕了磕烟袋锅子，沉声道：“凡事多留个心眼，早点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爹。”

    朱传义应了一声，掀开门帘走了出去。腊月的寒风裹着碎雪扑面而来，他立刻紧了紧大衣领口，脚步没有丝毫停顿，快步朝着赵铁柱的洋行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洋行的玻璃门被推开，带着一身风雪的朱传义闪身进来。

    柜台后正低头算账的朱砚山、朱子义，还有正在擦货架的朱畴尔，立刻放下手里的活，快步围了过来，压着声音齐声喊：“四哥！”

    朱传义冲他们点了点头，掸了掸肩上的雪，开门见山：“铁柱叔呢？”

    “在楼上呢，正核对这月的货单。”朱砚山答道。

    “你们忙你们的，我上去找他。”朱传义说着，脚步不停，径直上了二楼。

    赵铁柱听见脚步声抬头，看见是他，脸上满是惊讶，连忙起身：“传义？你啥时候回的哈尔滨？”

    “今天刚回来的。”朱传义拉过一把椅子坐下。

    “刚回来就往我这跑，肯定是出了什么要紧事？”赵铁柱给他倒了杯热水，推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朱传义点了点头，往前凑了凑，压着声音道：“嗯呢。铁柱叔，驼龙乱石山兵败的事，你听说了？”

    “怎么没听说，北满都传遍了。”赵铁柱点了点头，“乱石山一仗，仁义军全军覆没，就她一个人突围跑了。现在官府和日本人疯了似的搜她，悬赏都涨到五千大洋了。怎么，这事跟咱们有关系？”

    “有关系，而且关系很大。”朱传义往前凑了凑，压低声音，“我查过她的底，她早年在公主岭鸿顺班当过窑姐。

    现在走投无路，身边没一个能信的人，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，就是回老地方重操旧业。”

    赵铁柱皱着眉琢磨了片刻，重重一点头：“你说得有道理。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，也就只有最熟悉的地方能藏住人了。那你的意思是，咱们去公主岭找她？”

    “对，必须去。”朱传义语气斩钉截铁，“明天一早，坐八点那趟吉长快速列车直接过去。

    这是最快的法子，现在雪大路滑，骑马或者开汽车，最少也得三天，到时候黄瓜菜都凉了。”

    “行，我跟你去。”赵铁柱立刻应下，“再把砚山带上，那小子眼尖机灵，能帮上不少忙。”

    “砚山不带了。”朱传义摇了摇头，“带辰舞去。驼龙是个女的，咱们几个大老爷们盯着她不方便，万一她耍什么心眼，有个女的在好应付。”

    赵铁柱寻思了一下，点头道：“也中。这丫头身手不比男的差，穿上军大衣裹严实点，不说话谁也看不出是女的。不过传义啊，那趟快速列车查得严，咱们没票能上去吗？”

    “放心，这事我早想好了。”朱传义拍了拍胸口，“我现在明面身份是东省护路军司令部的少校稽查参谋，查车本来就是我的活。

    明天我早点过来，给你们带两套士兵军装，咱们光明正大上车，没人敢拦。”

    “好！那就这么定了！”赵铁柱一拍大腿，“我今晚就去通知辰舞，让她收拾好东西，明天一早就在这集合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朱传义站起身，拿起大衣，“我也不多留了，家里还等着呢。你们早点休息，养足精神，明天这事能不能成，就看咱们的速度了。”

    他下楼跟几个伙计打了声招呼，再次推门走进风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