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2章 受命

    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碾过铁轨，冬日的阳光透过蒙着薄尘的车窗，斜斜洒进包厢，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    张学良靠在窗边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华北平原——枯黄的田野，光秃秃的杨树林，还有远处冒着黑烟的烟囱。

    他端起茶缸抿了一口，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朱传武。

    朱传武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军帽，脸上的淤青还没完全消退，右眼眶的青黑依旧显眼。自从离开北京，他就一直坐立难安，显然是憋坏了。

    “别转了，头都晕了。”张学良笑着放下茶缸，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命令，推到他面前，“给你个好东西。”

    朱传武愣了一下，伸手拿起命令，飞快地扫了一眼。当看到“任命朱传武为第三军第六师第二旅第三团团长，即日赴山海关驻防”这行字时，他的眼睛瞬间亮了，猛地站起身。

    “真的？！”朱传武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，双手都有些发抖，“少帅，您真的让我去带兵？”

    “骗你干什么。”张学良笑着点了点头，“我和茂宸商量过了，你在副官处坐了这么久的冷板凳，早就该去一线历练了。

    山海关是东北的门户，位置至关重要，把你放在那里，我们都放心。”

    “放心！少帅放心！”朱传武立刻立正，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，腰杆挺得笔直，脸上的兴奋溢于言表，“我朱传武向您保证，一定守好山海关！只要我在一天，山海关就丢不了！”

    他早就受够了副官处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。每天不是整理文件，就是迎来送往，连枪都快摸不着了。

    对于他这种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军人来说，坐办公室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
    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张学良故意板起脸，指了指他脸上的伤，“去了部队可不许再这么冲动，动不动就跟人打架。你现在是团长了，要带好团里上千号弟兄，得有个团长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朱传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，嘿嘿笑了两声：“知道了少帅。以后我一定改，绝不冲动。再说了，真要打架，我也先跟老四打，反正我们兄弟俩打惯了，打不坏。”

    张学良被他逗笑了，摇了摇头：“你啊。行了，收拾收拾，到了津门不用停留，直接转车去山海关赴任。第三团的弟兄们都等着他们的新团长呢。对了，把传义给我叫过来。”

    “是！”朱传武再次敬礼，动作干脆利落。他小心翼翼地把任命状折好，贴身放进怀里，然后大步走出了包厢。

    看着朱传武兴冲冲的背影，张学良笑着摇了摇头，冲着门口扬声喊了一句：“晓声，进来一下。”

    包厢门应声被推开，黄晓声脚步轻捷地走了进来，抬手敬了个军礼：“少帅，您找我？”

    张学良点了点头，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：“坐，等会儿传义，有件事要跟你们两个交代。”

    黄晓声应声坐下，没有多问半句。不过片刻，敲门声响起，朱传义推门走了进来，先是敬了个礼，开口问道：“少帅，您找我？”

    “坐。”张学良示意他落座，目光落在两人身上，语气沉了几分，“滦州这一趟，事是平了，但也把牌面彻底亮开了。杨宇霆心里门清，你朱传义是我张学良的人。

    参谋二科你再回去也没什么意思。说说，接下来想去哪，心里有没有谱？”

    朱传义坐直身子，语气干脆利落，没有半分犹豫：“回少帅，我没别的想法，全凭您安排。您指哪，我就打哪。”

    张学良闻言点了点头，脸上露出一丝赞许，缓缓开口道：“这次的事，也给我敲了个警钟。

    郭茂宸在滦州筹谋了小半年，调兵遣将、串联各方，我竟然到最后关头得到准信。

    说到底，是我们的眼睛瞎了，耳朵聋了，没有一张自己的情报网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两人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：“我决定，成立一个情报部门，只对我一个人负责。这个部门，由晓声你主持全局，传义给你当副手，你们把东北的情报网给我搭起来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他先看向黄晓声，吩咐道：“晓声，你先回奉天，大本营这边情况最复杂，也是士官派的老巢，你过去先把架子搭起来。人员你自行甄选，要钱给钱，要人给人，唯一的死规矩就是这个部门里的人，只能听我一个人的号令。”

    黄晓声立刻起身立正，敬了个军礼，声音沉稳：“是！少帅放心，我一定把事办妥，绝不让您失望。”

    张学良抬手示意他坐下，又转头看向朱传义：“传义，你父母家在哈尔滨，那边你熟悉，俄国人、日本人在那边盘根错节，是整个北满的情报重镇。哈尔滨站就交给你了，你直接对晓声负责，把北满沿线的情报网，给我牢牢扎下去。”

    朱传义猛地站起身，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，眼神里满是坚定，掷地有声：“是！保证完成任务！绝不辜负少帅信任！”

    腊月的哈尔滨，寒风像淬了冰的刀子，刮得人脸颊生疼。黄包车碾过积了薄冰的石板路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，车铃在风里叮铃作响，惊飞了檐下缩着脖子的麻雀。

    朱传义裹紧了军大衣，抬手压了压被风吹歪的军帽。车停在道外靖宇街的街口，他付了车钱，跳下车，双脚踩在雪地里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。他哈出一口白气，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，缓缓抬起头。

    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映入眼帘，上面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——山东菜馆。

    门口挂着的蓝布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幌子下摆的红布条，还是当年那副。

    朱传义站在原地，久久没有动。

    这一走，就是一年零三个月。

    风又刮了起来，卷起地上的碎雪，打在他的脸上。朱传义深吸了一口气，抬手拍了拍军装上的雪花，抬脚朝着菜馆走去。

    门帘被掀开，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，夹杂着喧闹的人声和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。

    跑堂的伙计正端着菜盘穿梭，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军官，愣了一下，刚要上前招呼，忽然看清了他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