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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5章 谈心
战事暂歇,难得有半日清闲。郭松龄叫上朱传武,开着一辆军用吉普,往郊外的山岗驶去。
两人弃车步行,登上一处高坡,纵眼望去,漫山遍野的青纱帐随风起伏,像一片翻涌的绿海,长风掠过,带着庄稼的清香,与战场上的硝烟味截然不同。
“这里跟我老家奉天城北的道义屯,简直一模一样。”郭松龄望着远方,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,转头看向传武,“对了,最近家里有信儿没?”
“我这个人,野惯了,家里不用我操心。有我大哥传文、三弟传杰照看着,啥事儿都没有。”传武挠了挠头,笑了笑。
“那晓棠也不管你?”郭松龄打趣道。
传武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:“她懂我,也支持我。知道我这人,待在后方坐不住,只有在战场上,心里才踏实。”
郭松龄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,语气沉了下来:“哎,临进关前,你曾为几个逃兵求情,说他们不是逃兵,只是不愿进关打仗——是这话?”
传武点了点头:“是。”
“那你心里,是不是也这么想的?”郭松龄转头盯着他,眼神锐利。
传武沉默了片刻,声音有些沙哑:“我是替那些弟兄们想。头一次打曹锟、吴佩孚,在长辛店,我们死了多少弟兄啊。遍地都是血糊糊的尸首,看着心里疼。
大家的家都在东北,好好的日子不过,凭啥命要搁在这关内的荒山上?我是一个啥都不在乎的人,烂命一条,可他们不是。有个弟兄临死前,还拉着我的手喊:兄弟,把我的尸骨送回老家坟地里去。”
“当兵是要打仗,可打仗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郭松龄的声音里满是悲愤,“他老帅要争地盘,我们就得卖命,值吗?这次我们打赢了,地盘大了,可最后捞到好处的是谁?是杨宇霆、姜登选他们,一个个都当了封疆大吏,当了督军!可这背后,是多少士兵的鲜血,多少家庭的破碎啊!”
“副司令,大伙儿都说,老张家对你不赖。”传武轻声道。
“那是我为他老张家立下了汗马功劳!”郭松龄猛地提高了声音,眼神里满是倔强,“可我不是他家豢养的狗!我是国家的军人!是东北军的军人!”
传武浑身一震,看着郭松龄的背影,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,大声道:“副司令,您说得对!我们是国家的军人,是东北军的军人,不是哪家养的狗!”
两人又默默地走了一段路,长风猎猎,吹得两人的军装猎猎作响。
“传武,你听没听过,有人背后管我叫什么?”郭松龄忽然开口。
传武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“对,郭鬼子。”郭松龄自嘲地笑了笑,“说我鬼——要是夸我呢,那是说我聪明过人;要是骂我呢,那是说我奸诈透顶。其实,他们都不了解我。真正了解我的,只有少帅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几分动容:“你刚才的话说对了一半,不是老张家对我好,是少帅对我不薄——这是知遇之恩哪!少帅信任我,把他的嫡系部队都交给我管,这也证明,他和我有共同的想法。他和他老子不一样,老帅为一己之私,穷兵黩武,把东北搞得民穷财尽,兵祸连年;可少帅心里,有国家,有百姓,有故乡之情。要是将来少帅能主掌东北,那东北,一定是另一个样子。”
郭松龄站在高坡之上,面对着无边无际的青纱帐,猎猎长风扑面而来,吹动他的头发与军装。他望着远方的天地,不觉悲从中来,朗声长吟道:
“十年天地干戈老,四海苍生痛苦深。
此中何处无人世,只恐难酬烈士心。”
长风卷着他的声音,飘向远方的群山,久久回荡。
九门口长城防线被彻底撕开的消息,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整个直奉战场。
奉军士兵呐喊着冲过九道水门,踩着直军丢弃的枪支、弹药与工事,潮水般涌入关内。曾经固若金汤的长城隘口,此刻插满了奉军的五色旗,硝烟还未散尽,河谷里到处是直军溃兵丢弃的辎重与伤兵的哀嚎。
第十三混成旅群龙无首,残兵要么缴械投降,要么丢盔弃甲往山海关方向逃窜,连带着山海关正面彭寿莘第十五师的左翼防线,也瞬间出现了巨大的缺口。
仅仅一天之后,奉军主力便越过九门口,兵锋直指山海关侧后。直军东路总司令彭寿莘苦心经营的山海关防线全线动摇,被迫收缩兵力,退守石门寨一线,试图依托山地重新构筑防御,挡住奉军南下的脚步。
九门口大捷的捷报传遍全军,第三军临时指挥部里一片忙碌,电报机的滴滴声、参谋们的汇报声交织在一起。
郭松龄正俯身对着作战地图,用红笔标注着部队向山海关推进的路线,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卫兵高声报告:“报告军长!朱传义参谋回来了!活捉了直系第十三混成旅旅长冯玉荣!”
郭松龄手里的红笔猛地一顿,猛地抬起头,脸上瞬间绽开喜色:“哦?快让他进来!”
话音刚落,指挥部的门被推开。朱传义一身硝烟未散的短打,脸上还沾着未擦干净的烟尘,腰间别着两把驳壳枪,大步走了进来。
他身后,老周、小石头几人押着一个垂头丧气的军官,正是冯玉荣。
昔日不可一世的直系旅长,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威风。他的军官常服被扯得皱巴巴的,领口敞开,头发凌乱,双手被反铐在身后,脸色惨白如纸,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,脚步踉跄地被推到了作战桌前。
郭松龄上下打量了冯玉荣一番,又转头看向浑身是劲的朱传义,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,声音震得屋顶的尘土都簌簌往下掉:“好!好!好!朱传义,真有你的!没想到你小子真就端了他的指挥部,还把冯玉荣给我活捉了!”
他走上前,重重拍了拍朱传义的肩膀,力道十足:“我郭松龄说话算话,绝不食言而肥!朱传义听令!”
朱传义立刻收敛起笑意,双脚并拢,“啪”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,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任命你为第三军参谋处情报三等参谋,受少校协参领衔!即日起,统管全军前沿侦查与情报搜集事宜!”郭松龄的声音洪亮有力,掷地有声,“这是你应得的!”
“谢军长!卑职定不负军长信任,誓死效忠第三军!”朱传义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,敬礼的手臂久久没有放下。
一旁的朱传武看着自家弟弟,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笑容。老周几人也跟着咧嘴笑了,连日来的辛苦与危险,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值得。
郭松龄又瞥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冯玉荣,挥了挥手:“把他带下去,严加看管,等战后一并处置。传义,你辛苦了,先下去休整半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