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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6章 大白梨4

    酒过三巡,话匣子彻底打开了。

    两人聊起各自的过往,才发现竟是一模一样的命。都是被这吃人的世道逼上了梁山,家破人亡,走投无路才拿起了枪;都是一样的性子,看着一身硬气,心里却藏着软,见不得老百姓受欺负;更是立了一模一样的规矩,不抢穷苦人,不害妇孺,专跟那些为富不仁的恶霸、吸人血的贪官污吏作对。

    大白梨看着眼前的男人。他不像她见过的那些匪首,满嘴粗话,只知道打打杀杀,喝多了就欺负女人。

    他说话有分寸,做事有章法,喝酒不劝酒,听她说话的时候,眼神认真,半点没有因为她是女人,就有半分轻视。

    他身上有山东汉子的豪爽仗义,有绿林人的侠气,更有这乱世里难得的底线和善意。

    从丈夫王满仓惨死在雪地里那天起,她就把心裹上了一层厚冰。

    在男人堆里摸爬滚打了两年,见多了绿林里的龌龊、兵匪的狠辣,早以为这辈子就只能提着枪,在深山里熬到油尽灯枯。

    可此刻,看着对面的镇三江,那层冻了两年的冰,竟被这杯热烧刀子,烫出了一道缝。

    镇三江也看着对面的大白梨。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,见过的女人不计其数,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。

    她生得白净好看,眉眼清亮,可骨子里却带着一股不输男人的硬气和本事,一手双枪出神入化,骑射出众,把一个绺子带得井井有条,弟兄们个个服气,附近的百姓个个拥护。

    她不是依附男人的菟丝花,是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,一起挡枪子,一起扛风雨的女人。

    更难得的是,她懂他。懂他落草的无奈,懂他立“七不抢八不夺”规矩的初心,懂他在这乱世里,不想浑浑噩噩当一辈子土匪,只想护着身边的弟兄、护着那些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的心思。

    一杯热酒下肚,两个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的眼里,看到了惺惺相惜,看到了藏不住的心意。这乱世里,最难的不是打打杀杀,是遇到一个懂你的人。

    聊着聊着,就聊到了当下的困局。

    大白梨叹了口气,放下酒杯,脸上多了几分凝重:“不瞒大当家的,我这次下山,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。乱石山的山寨太小,无险可守,奉军的清剿越来越严,这世道,小绺子单打独斗,迟早被各个击破。我寨里三百多弟兄,眼看年关将近,口粮和弹药都快接不上了,实在是走投无路。”

    镇三江点了点头,语气也沉了几分:“我这次下山,也是为了这事。上个月官府联合奉军,对着二龙山周边清剿了好几次,虽说凭着山险打退了,可弟兄们也折了不少。这乱世,单靠一股绺子,终究是撑不住的。”

    话说到这里,两个人都顿了顿,同时看向对方,眼里都亮了——他们心里,竟生出了一模一样的想法。

    还是镇三江先开了口,语气认真,带着几分试探,更带着十足的坦诚:“妹妹,我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    “大当家的但说无妨。”大白梨看着他的眼睛,语气坦荡。

    “咱们两伙绺子,规矩一样,心气一样,与其各自单打独斗,在风雪里苦苦支撑,不如合成一股。”镇三江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,没有半分虚言,“二龙山是我的地盘,山势险要,一夫当关万夫莫开,存粮、弹药、营房都足,容得下咱们两伙弟兄。

    合了绺子,你我平起平坐,同为大当家。我管对外的打仗布防、山头守御,妹妹管寨里的内务、弟兄们的生计和赏罚,咱们互补长短,一起扛过这乱世,你看怎么样?”

    大白梨的心猛地一跳。她刚才心里翻来覆去想的,正是这件事。

    她看着镇三江认真的眼神,没有半分要吞并她队伍的意思,只有实打实的尊重和坦诚。

    她沉默了片刻,端起面前的酒杯,对着他举了起来,嘴角扬起一抹爽利的笑,眼里亮得像雪夜里的星星:“好。就按你说的办。干了这杯酒,咱们两伙人,以后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
    镇三江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,连忙端起酒杯,和她的酒杯重重碰在一起,清脆的一声响,两个人同时仰头,一饮而尽。烫得烧喉咙的烧刀子,从喉咙一路暖到了心底。

    三天后,大白梨带着“青山好”的三百多弟兄,拉着寨里的家当、弹药和粮草,踩着深雪,上了二龙山。

    这二龙山果然是天生的安营扎寨的好地方。两座主峰对峙而立,像两条盘踞的巨龙,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“一线天”山口能进去,两侧崖壁陡峭,真正的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

    山上有常年不枯的山泉,有开垦好的几十亩荒地,寨墙用青石和原木垒得一丈多高,修了五座炮楼,挖了四通八达的壕沟,里面营房、粮仓、伙房、操练场一应俱全,容下上千人都绰绰有余。

    镇三江果然说到做到。当天就召集了全寨近七百弟兄,当着所有人的面,宣布大白梨与他平起平坐,同为二龙山的大当家,寨里大小事务,两人共同决断,任何人不得违逆。

    两伙人本就都是守规矩、重义气的绿林汉子,又有两位大当家的惺惺相惜在前,合了不到半个月,全寨上下就拧成了一股绳。

    日子一天天过着,两个人并肩打理着二龙山,一个主外,一个主内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
    朝夕相处里,那份惺惺相惜的心意,也像雪地里的炭火,越烧越旺。

    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,寨里杀了两头肥猪,煮了几大锅肉,开了几十坛陈年好酒,全寨弟兄热热闹闹地过小年。

    夜里,弟兄们都在前院的聚义厅里喝酒划拳,猜拳声、笑闹声传遍了山头。镇三江拉着大白梨,踩着积雪,上了山顶的望台。

    夜空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,星星亮得晃眼,漫山的雪光映着天地,一片白茫茫的静。

    风里带着年关的烟火气,少了几分刺骨的寒。镇三江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,打开来,是一支打磨得光滑温润的银簪,簪头细细刻着一朵梨花,在雪光里闪着柔和的光。

    “秀梨。”他第一次叫她的本名,声音低沉又温柔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,“我这辈子,颠沛流离,从山东闯到关东,落草为寇,刀尖上舔血,从没敢想过有个家。遇到你,我才算有了根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说得无比认真:“我知道这乱世里,给不了你什么安稳日子,可我能保证,以后有我一口吃的,就绝不让你和弟兄们饿肚子,枪林弹雨,我都替你挡在前面。你愿不愿意,跟我搭伙过日子,做我镇三江的女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