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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5章 大白梨3

    深冬,雪下得铺天盖地。鹅毛似的雪片连下了三天三夜,乱石山的山坳里,平地积雪没了膝盖,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,跟小刀子似的割肉,连裸露的岩石都冻得裂了细纹,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冰碴子。

    自打秋天在乱石山救了驼龙,奉军对北满绿林的清剿就一天比一天狠。

    张作霖下了死令,命二十七师配合各地保安队,拉网式扫山,周边的小绺子要么被打散,要么被大股绺子吞并,能撑下来的寥寥无几。

    大白梨的“青山好”,凭着不害百姓的铁规矩,得了山下屯子的帮衬,在乱石山撑了两年,可终究架不住奉军的炮口越逼越近。

    上个月保安队两次进山围剿,虽说凭着地利打退了,可寨里的弹药耗了大半,粮仓也见了底。

    眼瞅着腊月的门坎就在眼前,三百多弟兄的过冬棉服还没凑齐,苞米面只够撑半个月,连枪里的子弹都得省着用,打一发少一发。

    实在走投无路,大白梨只能带着二当家老歪和四个贴身弟兄,换了寻常百姓的蓝布棉袍,把两把镜面匣子藏在棉袄夹层里,踩着深雪往双城集镇赶,找相熟的粮商谈一笔过冬的救命粮。

    双城是有名的旱码头,挨着中东铁路,南来北往的客商、跑江湖的、做买卖的挤得满街都是,鱼龙混杂。

    大白梨刚进南门,就听见街口炸了锅似的喧哗,骂声、哭喊声混在一起,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。

    她挤进去一看,四个穿灰布军装的保安队兵痞,正把一个卖山货的老汉按在雪地里。领头的歪帽班长,一脚狠狠踩着老汉的手腕,一把夺过老汉怀里裹了三层粗布的布包——那是老汉攒了一冬天,跑遍深山挖参、打松子攒下的救命钱,要给卧病在床的老伴抓药的。

    “老东西,敢私通土匪!”那班长啐了一口带雪的唾沫,满脸横肉抖着,“这钱充公了,人跟我们回队里审!”

    老汉躺在雪地里,脸憋得发紫,哭着喊:“军爷,我就是个靠山吃山的农户,哪认识什么土匪啊!您把钱还给我,我老伴就等着这钱抓药救命呢!”

    那班长眼一瞪,抬脚就往老汉胸口踹。围观的百姓个个攥紧了拳头,却敢怒不敢言,纷纷别过脸去。

    大白梨的手瞬间就摸向了腰间的枪柄,指节攥得发白,刚要往前挤,就听见人群里传来一声沉厚的喝止。声音不大,却像块石头砸进冰水里,瞬间压下了闹哄哄的喧哗。

    “住手。”

    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,走出来一个男人。

    他三十五六的年纪,身材魁梧,肩背挺得笔直,像长白山里迎风立着的青松。

    头戴一顶貉皮帽子,身上穿一件藏青厚棉袄,羔羊毛领翻着,洗得干干净净,腰间斜挎着两把擦得锃亮的镜面匣子,枪柄上的红绸子露着一角,在风里轻轻晃。

    他眉眼周正,下颌线绷得紧实,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不怒自威,扫一眼就让人心里发怵。

    他身后跟着四个弟兄,个个手按在枪上,身形挺拔,眼神锐利,一看就是常年在枪林弹雨里滚过的硬汉子。

    那班长被人扫了兴,顿时火冒三丈,转头骂道:“你他妈谁啊?敢管老子的事?活腻歪了?”

    男人往前走了一步,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响,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,开口只报了五个字,字字掷地有声:“二龙山,镇三江。”

    这五个字一出口,那班长的脸“唰”地一下就白了,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烟消云散,连腿都忍不住打起了颤。

    东北的绿林道上,没人不知道镇三江的名号。

    那班长哪里敢惹这尊大佛,连忙把脚从老汉手腕上挪开,腰弯得像个虾米,陪着笑点头哈腰:“原来是镇三江大当家的!误会,全都是误会……小的有眼不识泰山,您大人有大量,别跟小的一般见识……”

    “误会?”镇三江挑眉,抬了抬下巴,语气里没半分商量的余地,“把钱还给老人家,赔个不是,滚。”

    那班长不敢有半分犹豫,连忙把布包塞回老汉手里,对着老汉鞠了个躬,带着手下的兵痞,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跑了。

    围观的百姓都松了口气,纷纷对着镇三江拱手道谢。镇三江摆了摆手,弯腰把雪地里的老汉扶起来,又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元,塞到老汉手里,温声道:“老人家,拿着钱,赶紧去药铺给老伴抓药,抓完药早点回家,别在集镇逗留了,不安全。”

    老汉拿着钱,眼泪直流,对着镇三江扑通一声就跪下了,在雪地里磕了好几个响头。镇三江连忙把人扶起来,又温声嘱咐了两句,看着老汉揣着钱走远了,才转过身。

    一转头,就对上了大白梨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刚才就注意到了这个女人。在一群缩着脖子的百姓里,唯独她站得笔直,一身普通的蓝布棉袍,却掩不住身上的锐气,眼神里没有半分寻常妇人的怯懦,只有一股压着的狠劲,手一直放在腰间,显然是带了家伙的,定是个常年玩枪的练家子。

    大白梨往前走了两步,对着他稳稳抱了抱拳,声音清亮,带着东北女人特有的爽利坦荡:“久闻镇三江大当家的名号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农安,大白梨。”

    镇三江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
    大白梨的名号,他当然听过。这两年在绿林,这位女大当家的名声,不比驼龙差。他早就想会会这位女中豪杰,没想到竟在双城的集镇上偶遇了。

    他连忙回了个标准的抱拳礼,脸上的冷硬散去,多了几分温和的笑意:“原来是大白梨大当家的,久仰久仰。我早就听过当家的的名号,行事仗义,规矩严明,是绿林里少有的硬气人物。今日能在这里遇上,是我镇三江的缘分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都是江湖儿女,没有那么多虚头巴脑的客套。刚好到了饭点,镇三江便邀着大白梨,找了集镇最里头一家僻静的酒馆,要了一间临窗的雅间,点了一锅咕嘟冒泡的杀猪菜,一壶烫得滚热的烧刀子,坐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