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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4章 大白梨2
她第一次跟着弟兄们砸响窑,是去打邻县的张地主。那是个出了名的恶霸,手里攥着上千亩地,逼死过三条人命,家里修着高墙炮楼,养着二十多个带枪的团丁,周边好几股绺子都啃不动这块硬骨头。
冲锋的哨子一响,李秀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粗布褂子,骑着一匹浑身雪白的母马,第一个就冲了出去。她伏在马背上,抬手两枪,精准撂倒了炮楼上两个正往下开枪的团丁;趁着对方乱了阵脚的功夫,翻身跳下马,几步冲到紧锁的院门前,抡起斧头就劈开了碗口粗的门闩。
弟兄们跟着潮水似的冲进去,顺顺当当拿下了响窑。那张地主被按在地上,抬眼看见站在眼前的李秀梨——肤白胜雪,眉眼清亮,看着软乎乎的,可手里的斧头还滴着血,眼神狠得能杀人——吓得浑身抖成了筛子,嘴里念叨着:“这娘们……看着白白净净跟个大白梨似的,看着软和,下手怎么这么狠!”
这话顺着风,没几天就传遍了吉黑交界的绿林道。从此,没人再叫她李秀梨,都叫她“大白梨”。
这个原本带着几分戏谑的称呼,慢慢成了她的报号,在深山老林里越叫越响,成了穷苦人心里的指望,地主恶霸眼里的催命符。
后来青山在一次和保安队的遭遇战里,中了冷枪,没等抬回山寨就咽了气。寨里的弟兄们没有半点犹豫,齐刷刷跪在她面前,推举她当了大当家。
她坐上大当家的位置,第一件事,就是当着全寨百十号弟兄的面,立了三条铁规矩:
第一,不抢穷苦百姓的一针一线,不动老百姓的救命粮、过冬棉,违者剁手;
第二,不许祸害妇女孩童,无论砸窑还是踩盘子,敢侮辱女人、欺负孩子的,按绿林规矩三刀六洞,绝不姑息;
第三,绑票只绑为富不仁的地主老财、勾结官府的奸商,赎金到手立刻放人,不许撕票,不许虐待肉票。
规矩立了才半个月,寨里一个跟着青山起家的老弟兄,带着两个人下山,抢了一个赶车老农的半车粮食和几块活命钱。
她知道了,半点没留情,当着全寨弟兄的面,罚了那老弟兄三十军棍,打得他皮开肉绽;随后亲自带着人,把粮食和钱一分不少送回了老农家里,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,赔了不是。
从那以后,寨里的弟兄没有一个不服她的,连周边的老百姓都不怕她的绺子,甚至有时候官府的保安队要进山围剿,老百姓还会冒着风险,偷偷上山给她报信。
深秋的德惠乱石山一带已经飘了头场雪,山头上盖了薄薄一层白。
她带着弟兄们在附近踩盘子,忽然听见山下传来密集的枪声,还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抓活的!别让张素贞跑了!赏大洋五百!”
她心里猛地一动——张素贞,报号“驼龙”,是仁义军大当家大龙的媳妇,吉黑绿林里顶有名的女中豪杰,她早就听过名号。山下的眼线前几天就传过信,说大龙带着仁义军去砸德惠纪家大院的响窑,没想到栽了。
她当机立断,把腰间的两把镜面匣子一拔,喊了一声:“抄家伙!跟我走!”带着五十多个精锐弟兄,抄近路绕到了山口的伏击位。
只见山口的乱石滩里,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,手里攥着两把打空了的镜面匣子,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残兵,正被上百人的保安队围得水泄不通,退无可退。
那女人脸上沾着血污,棉袍被划得稀烂,可眼神依旧狠厉得像头被逼到绝路的母狼,正是张素贞。
保安队的人红着眼喊着“抓活的领赏”,一窝蜂似的往前冲。大白梨一挥手,两边林子里的弟兄们同时开火,长枪短枪一起响,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保安队士兵当场就倒了下去。
保安队没想到深山里突然杀出埋伏,瞬间乱了阵脚,摸不清林子里藏了多少人,慌忙往后缩。
大白梨骑着那匹白马,从林子里缓步走了出来,翻身跳下马,把手里的水囊递了过去,看着眼前喘着粗气的张素贞,只报了名号,字字干脆:“农安,大白梨。”
张素贞愣了一下,接过水囊狠狠灌了一大口,抬手抹了抹嘴角的血,对着她重重抱了抱拳,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:“谢了,姐姐。大恩不言谢。”
两个都是被这吃人的世道逼上梁山的女人,都是在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苦命人,不用多说半句客套话,只一眼,就懂了对方眼底的恨与韧。
她把张素贞和残部带回了自己的山寨,找了郎中给他们治伤,让伙房煮了热粥,烫了烧酒。
夜里,两个人坐在火塘边,对着一碗烧刀子,说了半宿的话。张素贞红着眼说,大龙死在了纪家大院的炮楼下,她一定要血洗纪家大院,给大龙报仇。
大白梨看着她眼里烧得滚烫的恨意,叹了口气,劝道:“妹子,仇要报,但不能拿弟兄们的命去填。纪家大院高墙炮楼,长春的保安队半个时辰就能增援过来,你现在带着这点人去,就是送死。先养精蓄锐,等机会。”
可那时候的张素贞,已经被仇恨裹住了,半点劝不进去。养好了伤,就执意要带着残部走。大白梨没再拦,给她凑了满满三马车的弹药、粮食和过冬的棉衣,送她到山口,拉着她的手,反复叮嘱:“妹子,江湖路远,要是撑不住了,就回来找姐姐,这里永远有你一口饭吃,一个落脚的地方。”
张素贞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,对着她拱了拱手,一抖缰绳,带着人消失在了茫茫山林里。
大白梨站在风口里,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,手里的酒碗凉透了,心里隐隐发沉——她知道,这一去,怕是再难相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