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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3章 大白梨

    朱开山摘下狗皮帽子,拍了拍上面沾的霜花,露出来的眉毛胡子上都挂着白霜,他扫了一眼整整齐齐的马队,点了点头,开口道:“去的货都齐了?”

    “早就齐了,昨儿后半夜就都码稳妥了,就剩这最后两箱怕冻的药材,怕夜里上冻潮了,特意今早才装。”朱传杰连忙应道。

    朱开山又问:“那回来的货呢?都跟南边的商户谈妥了?别到了地方,空着车往回跑,冰天雪地的,白瞎了这一趟脚力。”

    “都妥妥的了!”朱传杰拍着胸脯保证,“收山货、皮货的单子都签好了,咱们的货一到,他们就把备好的货装车,来回都不跑空趟。”

    朱开山这才放下心,目光扫过不远处正检查货垛的张垛爷,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了声音,对着朱传杰道:“三儿,爹再嘱咐你一句。张垛爷这老东西,在道上滚了一辈子,不是盏省油的灯。这一路冰天雪地的,山高路远,你得多留几个心眼,凡事多问多看,别被他糊弄了。”

    传杰笑着点了点头,也压着声音道:“爹,您放心。昨天老四跟我一起去的他家,已经敲打过他了,那老头现在不敢耍什么花活。”

    朱开山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说,撇下传杰,径直朝着张垛爷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张垛爷刚检查完最后一个货垛,直起腰往手上哈着气搓手,一抬头看见朱开山过来,愣了一下,连忙迎了两步。

    朱开山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,递了过去,语气平和:“张垛爷,这趟冰天雪地的路,犬子就全仰仗您多费心了。这点东西您收着,正宗的亚布力顶叶,劲足味醇,路上歇脚的时候抽两口,暖暖身子解解乏。”

    张垛爷连忙伸手接过来,指尖一捏就知道是上好的烟叶,油纸掀开个角,浓郁的烟香就顺着寒风飘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眼睛亮了一下,赶紧把烟叶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,怕冻硬了走了味,随即对着朱开山抱了抱拳:“朱掌柜太客气了,谢了!您放心,我张垛爷吃的就是这碗赶垛的饭,这一路保准把三东家顺顺当当带出去,全须全尾带回来,半分差错都不带有的!”

    镇三江蹲了几天大狱,人又回到了二龙山,土匪们大摆筵席给镇三江接风洗尘。

    镇三江和大白梨挨桌敬酒。

    说起这个大白梨啊,在吉黑两省的绿林道上,“大白梨”这个报号,那也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。

    关于这个名号的由来,江湖上流传着两种最主流的说法:

    一种说她生得肤白胜雪,眉眼灵动清亮,性子泼辣爽利,就像东北漫山遍野种的大白梨——看着软嫩清甜,咬一口汁水四溅,酸甜里藏着一股子扎人的韧劲,是能瞬间醒神的烈性子,因此在绿林中得了这个响亮的名号;

    另一种说她早年是唱二人转的艺人,一副亮嗓子能穿破戏台顶子,唱腔动人,在坊间小有名气,艺名就叫“大白梨”,后来落草为寇,便把这个名号带进了深山。更多时候,江湖人都默认,大抵是两样都占全了。

    这位大白梨,本是个被世道逼上梁山的苦命人。

    1921年腊月,吉林农安的雪下疯了。鹅毛似的雪片连下三天三夜,平地积雪没了膝盖,屯子口的老榆树都被压弯了枝桠,天地间只剩一片刺目的白。

    万宝屯的土路上,李秀梨抱着丈夫王满仓冻得硬邦邦的尸体,跪在没膝的雪地里,单薄的棉袄早被风雪打透,丈夫胸口渗出的血,把她半边衣襟都冻成了冰壳。

    眼前是屯里大户周福全的团练马队,马蹄溅起的雪沫子混着冰碴,狠狠打在她惨白的脸上,她却一滴眼泪都没掉。

    三天前,周福全看中了她家临河的三亩好地,要以半成的价钱强买。

    王满仓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,攥着地契死不肯松口,转天就被周福全诬陷偷了马,让团练拖进大院打了个半死。

    扔回来的时候,他胸口的血把棉袄都冻成了硬壳,熬了一夜,终究没挺过来。

    周福全骑在高头大马上,皮靴上沾着雪沫,马鞭挑着李秀梨的下巴,笑得一脸横肉乱颤:“李秀梨,男人死了,地也该抵了偷马的债。给你两条路:要么跟我回大院当姨太太,吃香喝辣;要么我就把你卖到长春的窑子里,让你生不如死,自己选!”

    她没哭,只是把丈夫的尸体抱得更紧了。那双原本总带着笑的眼睛,此刻像结了冰的河水,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
    夜里,屯子里的狗都睡死了,周福全的大院里还飘着酒肉香,划拳声隔着院墙都能听见。

    李秀梨把丈夫的尸体用破席裹好,埋在了自家那三亩临河的地里,揣了一把磨了半宿、刃口亮得能照见人的柴刀,踩着齐腰的深雪,摸进了周家大院的马棚。

    她一把火点着了堆得小山似的干柴草。腊月的西北风跟刀子似的,火借风势,风助火威,瞬间就烧起了丈高的火苗,把半边夜空都映成了血红色。

    马棚里的马被烟火惊了,嘶叫着撞开围栏,踢翻了酒缸,踩塌了偏房,整个周家大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,哭喊声、叫骂声、火声混作一团。

    她趁着乱,翻过后院的土墙,一头扎进了西边茫茫的大黑山。雪地里留下的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,没半袋烟的功夫,就被新落的大雪盖得干干净净,仿佛从来没人来过。

    山里有股小绺子,报号“青山好”,大当家青山,早年也是被地主逼得家破人亡,才带着弟兄们落了草。

    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雪、棉袄磨得稀烂,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、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的女人,听完她一字一句说完的遭遇,青山狠狠抽了一口旱烟,叹了口气,挥了挥手:“留下。绿林道,不拒苦命人。”

    绿林的日子,从来不是女人能熬的。可李秀梨偏不信这个命。

    天不亮,她就爬起来到山坳里练枪,后坐力震得她胳膊肿得老高,连筷子都握不住,就用布条缠紧手腕接着练;跟着弟兄们练骑术,从飞奔的马背上摔下来无数次,身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,骨头都像散了架,可她每次都咬着牙爬起来,翻身上马接着跑,愣是把一匹烈马驯得服服帖帖。

    她本就心思灵透,又肯下死功夫,不到半年,就能在飞奔的马背上,一枪打中百米外挂着的铜钱,骑术更是比寨里不少跑了十几年马的老弟兄都利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