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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6章 判了

    朱开山引着镇三江往后院的茅房走,刚拐过墙角,离那白俄兵远了几步,镇三江突然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没了刚才的嬉笑,只剩郑重:“老掌柜的,老子是个马上要见阎王的人了,有点东西,想送给你。”

    朱开山脚步一顿,低声问:“好汉,什么东西?”

    “就是我前阵子抢那俄国奸商的几两散碎银子,不多,是个心意。”镇三江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叫,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
    朱开山摇了摇头,劝道:“好汉,你这一去,指不定要受多少罪,这点银子,留着打点牢狱里的差役,也能少遭点罪。”

    镇三江咧嘴笑了,笑得满不在乎:“老子连死都不怕,还怕他妈的过堂上刑?大不了就是脑袋掉了碗大个疤,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!”

    他回头扫了一眼几步外不耐烦的白俄兵,把身子又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,字字清晰:“银子就藏在城东关帝庙后面,那棵最粗的老槐树底下,有块青石板,掀开就是。你去取了,别让它落了外人手里。”

    朱开山看着他,心里一阵翻涌,低声问:“好汉,你我非亲非故,为啥要把这东西给我?”

    镇三江看着他,眼里没了悍气,只剩几分坦荡的热乎劲:“就为了今天,满馆子的人都躲着我这个要死的胡子,就你老掌柜的,敢给我一口水,一碗饱饭,没把我当脏东西看。中国人有句老话,滴水之恩,当涌泉相报。这点银子,算老子还你的情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后面的白俄兵就不耐烦了,用枪托戳了戳墙,厉声催道:“快!快!磨蹭什么!”

    镇三江回头啐了一口,突然扯着嗓子喊:“老子不拉了!”

    说着,他转身就往前厅走,把那白俄兵闪得一愣,连忙端着枪跟了上去。

    刚走两步,他又猛地回过头,看着站在原地的朱开山,咧嘴一笑,朗声喊了一句:“老掌柜的!你今天这份情,老子这辈子还不上,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还!”

    喊罢,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,脊背挺得笔直,半点没有阶下囚的窝囊,活脱脱一条宁折不弯的关外好汉。

    晚上朱开山盘腿坐在炕头上,手里拿着烟袋,嗒抽了一口旱烟,就把白天镇三江被白俄兵押进菜馆的前前后后,一五一十跟坐在对面的文他娘和炕沿边的朱传文说了个一遍。

    话音刚落,朱传文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,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,往前凑了凑急声问:“啥?银子?爹,真有银子啊?”

    朱开山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得梆梆响,沉声道:“那是条豁出命的硬汉子,吐口唾沫都是钉,这话绝没有半分假。”

    文他娘手里纳着的鞋底没停,针尖在头发上蹭了蹭,叹了口气道:“敢单枪匹马跟俄国人叫板,被抓了也没半分怂样,也算得是条有骨头的好汉子了。”

    朱传文更来了劲,搓着手一脸热切地撺掇:“爹,那咱明儿一早就去城东关帝庙瞅瞅呗?赶趟真有银子,那也正好抵了今天咱搭进去的酒菜钱,总不能让咱平白赔本不是?”

    “那可不行。”文他娘立马停下了针线,抬眼瞪了传文一眼,“就算真有银子埋在那儿,那也是打家劫舍来的不义之财。来路不明的钱,咱一分都不能要。”

    “啥不义之财?”朱开山眉头一挑,接过话头,语气里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气,“这些年,那帮老毛子在咱东北的地盘上,刮咱老百姓的血汗钱,还少了?这银子是好汉从俄国奸商手里抢回来的,本就是从咱中国人手里刮走的东西,怎么就不义了?”

    说罢,他转头看向朱传文,吩咐道:“对了,老四回来没?你去他屋瞅瞅,要是回来了,就把他叫过来,我有话跟他说。”

    “唉,爹。”朱传文连忙应了,麻溜地趿拉着鞋掀门帘出去了。

    没一会儿工夫,门帘再一挑,朱传文领着朱传义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朱传义进屋先给炕上的二老问安:“爹,娘,找我有啥事啊?”

    朱开山也不绕弯子,又把白天镇三江的事跟他细说了一遍,末了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惜才:“老四,你现在在警署有差事,人面广,这事你能不能插上话?这么一条硬汉子,就这么折在老毛子手里,太他妈白瞎了!”

    朱传义点了点头,半点不含糊:“爹,您放心,我明天一早就去警署那边打听打听,摸清楚人现在押在哪、是什么个章程,晚上回来就给您准信。”

    “中。”朱开山应了一声,悬着的心落了大半,“有你这句话,爹就放心了。”

    一旁的朱传文憋了半天,又忍不住凑过来,小声问:“爹,那……那关帝庙的银子,咱到底还去取不取啊?”

    朱开山摆了摆手:“先放着,那地方又跑不了,等有用得着的时候再说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朱传义出了门,在街口把候着的魏三胖拉到一边,低声吩咐了两句,让他立刻去警署、俄国领事馆打听镇三江的下落和案子的底细,务必把人现在押在哪、归谁管、后续怎么处置,全摸得明明白白。

    这边菜馆里,朱开山和朱传文正趴在柜台上,扒着算盘核前一天的账,噼里啪啦的算珠声在空荡的前厅里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夏玉书抱着一摞书本从门外进来,手里还攥着一张卷起来的报纸,笑着道:“爹,我从学校带回来张报纸,您看看。”

    朱开山抬眼瞅了她一眼,摆了摆手,笑着自嘲:“你叫我看?你当我也像你似的是学堂里的先生呢?我这辈子认得的字,加起来都不满一箩筐,看啥报纸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人您指定认识。”夏玉书笑着把报纸在柜台上铺开,指着头版上一张黑白照片,递到了朱开山面前。

    朱开山凑过去一看,眼睛瞬间就定住了——照片上的汉子,一脸悍气,眉眼桀骜,正是昨天被白俄兵押进来的镇三江。

    “是他?”朱开山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。

    朱传文也连忙扔下算盘凑了过来,瞪着眼睛看了半天,急着问:“爹,这上头咋说的?”

    夏玉书指着报纸上的标题,语气沉了几分:“报上说,他是二龙山的匪首,多次劫掠俄国商人的商队,昨天被白俄护路队抓获,已经被远东军事法庭判处死刑,就这几天要执行枪决了。”

    朱开山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个疙瘩,手指攥得柜台沿咯吱响,半天没吭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