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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4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
潘老大兴冲冲地一头扎进家门,人还没进客厅,大嗓门先传了进去:“爹!我回来了!”
潘五爷正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,闻言抬眼,慢悠悠站起身:“事情办得怎么样了?”
潘老大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客厅,抓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满满一碗凉茶,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,茶碗往桌上重重一墩,抹了把嘴道:“爹,都办妥了!姓郭的那老小子答应帮咱出这口恶气,说这就派人去抓老朱家那老四!”
潘五爷一拍大腿,沉声道:“好!我倒要看看,那老朱家还能蹦跶几天!”
“不过爹,”潘老大话锋一转,“那姓郭的老小子,心黑着呢!我一开始跟他说老朱家通匪,他还磨磨唧唧、犹犹豫豫的,不想动手。亏我暗示了一句老朱家家底厚实,这老小子立马动了贪心,这才痛痛快快答应派人了。就是看这架势,事成之后,咱少不了得好好打点他一番。”
潘五爷重新坐回太师椅里,抬眼望着天花板,语气慢悠悠的,却带着股不容置喙的狠劲:“钱不重要,重要的是咱潘家的脸面!今儿咱爷们让老朱家当众撅了面子,不把这口气、这脸面找回来,往后咱爷俩还有脸在道外地面上走吗?该打点的别吝啬,把他喂饱了,往后咱再有什么事,他才能心甘情愿给咱出力。”
潘老大连连点头:“是,爹,是这个理。”
潘五爷又吩咐道:“去找两个机灵的伙计,去老朱家菜馆门口盯着,有什么动静,立马回来禀报。”
潘老大应了声“好嘞爹”,转身就下去安排人手了。
潘老大安排完盯梢的伙计折回来,就见他爹潘五爷正端着盖碗茶,靠在太师椅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京戏,一脸悠然自得。
潘五爷抬眼看见儿子回来,冲他招了招手:“老大啊,把棋盘摆上,咱爷俩杀一盘。”
潘老大见他爹兴致正高,连忙取来象棋,在桌上仔仔细细摆好,满脸奉承地笑道:“爹,还是您手段高!等这事了了,往后这道外街面上,谁还敢跟咱老潘家叫板?那些山东来的,全得夹着尾巴做人!”
潘五爷面露得色,捻起一枚棋子“啪”地落了一步,慢悠悠道:“老大,学着点,这里面的学问深着呢。往后这家业都是你的,这为人处世、驭人办事的门道,你得好好捡起来,学扎实了。”
潘老大连忙应道:“我知道了,爹。”
爷俩就这么对坐着下了两盘棋,忽听门外传来噔噔噔的急促跑步声,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,喘着粗气报:“老爷!大少爷!警署来人了!来了二十多号人,把那山东菜馆团团围住了!”
潘五爷闻言,不慌不忙放下手里的棋子,颔首道:“好,这郭署长动作倒是麻利。行了,下去。”
那伙计应声退了下去。潘老大按捺不住兴奋,凑上前道:“爹,咱要不过去看看热闹?”
潘五爷眼都没抬,依旧盯着棋盘,沉声道:“老大,沉住气,这才哪到哪?先让警察把人带回警署,等晚些时候,咱再去警署,看他老朱家哭爹喊娘的狼狈样,那才叫真解气。”
潘老大连连点头,只得按捺住性子,陪着他爹接着下棋。
没过多大会儿,又一个伙计飞奔着跑了回来,进门就喊:“老爷!大少爷!人已经被抓走了!都押去警署了!”
潘五爷只淡淡点了点头,冲伙计摆了摆手,目光半点没离开棋盘,仿佛这事不过是随手捻死了一只蚂蚁,半分不值得他分神。
两盘棋下罢,潘五爷那点得胜的兴致也散了大半。他转头冲潘老大道:“老大,安排晚饭。吃完咱们上警署,会会那朱家老四。”
潘老大连声应着,忙下去张罗酒菜。
不多时饭菜摆得齐整,潘五爷特意开了瓶珍藏的好酒,刚给爷俩的酒盅斟满,就听门外传来伙计火急火燎的脚步声,人还没进门,慌喊声先撞了进来:“老爷!大少爷!不好了!咱家被警察给围了!”
潘老大“腾”地一下从凳子上弹起来,脸瞬间白了:“啊?怎么回事?警察怎么敢围咱家?人、人呢?”
伙计喘着粗气道:“已经往里进了!”
潘五爷却稳坐不动,冲潘老大压了压手,沉声道:“坐下。慌什么?天还能塌下来?”
话音刚落,郭署长已经带着十多个荷枪实弹的警察,大步闯进了饭厅。
潘五爷这才缓缓起身,对着郭署长拱了拱手,面上不露半分慌色:“郭署长,这么晚了,带着这么多弟兄兴师动众到我府上,不知是有什么公干?”
郭署长看着他这副稳坐泰山的样子,火气就直往头顶窜,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两声:“哼哼,潘老五啊潘老五,你这小酒喝着,好菜吃着,日子过得倒挺自在!他妈的,你惹了不该惹的人,拿老子当枪使,把我坑得差点栽进去!现在那尊大佛还在我警署里坐着呢,你倒好,在这儿逍遥快活!”
潘五爷一听这话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暗道不好——这老朱家果然有大靠山,自己这是踢到铁板上了!
但他毕竟是在道外混了一辈子的人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,面上依旧不动声色,拱着手道:“郭署长,这话从何说起?我们平头百姓,见了疑似匪类的人向警署报案,本就是应尽的本分,何谈拿您当枪使?”
郭署长懒得跟他掰扯,厉声骂道:“你给我闭嘴!来人!把潘老五、潘老大,还有他家所有买卖的掌柜、账房,全给我带走!”
话音未落,旁边的警察呼啦一下围上来,一左一右架住潘五爷和潘老大,反手就给按住了。
潘老大吓得魂都飞了,扯着嗓子喊:“郭署长!误会!全是误会啊!咱白天不还说得好好的吗?怎么到了晚上就变卦了!”
郭署长眉头一皱,厉声喝道:“把他嘴给我堵上!”
潘五爷却没挣扎,只是死死盯着郭署长,沉声道:“郭署长,给句明白话。就算是死,也让我潘老五死个明白,到底是栽在了什么地方?”
郭署长斜睨着他,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,咬着牙道:“想知道?呵呵,到了警署,有的是时间让你问个明明白白!”
说罢他猛地一甩袖子,厉声大喝:“带走!”
警察们轰然应诺,一左一右架着潘五爷父子就往外走。潘老大被堵着嘴,呜呜地拼命挣着,眼泪鼻涕糊了满脸,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,几乎是被警察拖着挪出了饭厅。
潘五爷却没再吭声,只是那张横了一辈子的脸,此刻惨白如纸,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杆瞬间垮了下去。被架着路过饭桌时,他的胳膊扫翻了桌上的酒盅,刚斟满的好酒泼了满桌,顺着桌沿滴滴答答砸在地上,混着散落的菜汤,狼狈不堪。
郭署长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心里憋了一天的火气才稍稍压下去一点,又转头厉声吩咐:“里里外外给我仔细搜!所有账本、往来书信、房契地契,全给我封存妥当!但凡跟土匪勾连的物证,一星半点都不许漏下!”
一众警察应声散开,潘家大院里瞬间响起翻箱倒柜的动静,乱作一团。
佛堂里檀香沉沉,烛火跳了一下,把五奶奶跪在蒲团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
她手里的佛珠已经捻了几十年,原本光滑的檀木珠子被磨得愈发温润,此刻却在她指尖乱了章法。手指无意识地、一遍遍地胡乱拨弄着。外面下人的慌喊、警察的呵斥、桌椅翻倒的动静,隔着门板一阵阵传进来,每一声都让她捻珠子的手颤一下。
她没有睁眼,也没有起身,只是嘴唇微微翕动,两行浑浊的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,嘴里反反复复,只喃喃出一句带着无尽疲惫与彻骨认命的话:
“该来的,总归是要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