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8章 摘幌子

    山东菜馆的匾额旁，四盏猩红幌子迎风轻摇，锣鼓喧天，鞭炮噼啪炸响，碎红纸屑落了一地。

    街面上的山东帮生意人纷纷登门道贺，朱开山领着朱传文、朱传杰立在门口，拱手迎送往来宾客，一派开张的热闹气象。

    不多时，刘掌柜领着几位客商快步走来，对着朱开山团团一抱拳：“老掌柜，恭喜开张，财源广进！”朱开山连忙拱手还礼，朗声笑道：“同喜同喜，大家一起发财！”

    刘掌柜转头向同来的人热络引荐：“诸位，这位便是我常说的咱山东顶天的好汉——朱开山！”朱开山摆了摆手，语气谦和：“什么好汉，都是年轻时莽撞气盛的旧事罢了，快请入席，屋里坐！”众人应声簇拥着进了店堂。

    落座之后，刘掌柜兴致不减，对着同桌众人唾沫横飞地讲起朱开山当年的英武：“朱老掌柜那可是义和团的大师兄！手下千余弟兄，杀得洋鬼子闻风丧胆，一路打到济南府！浑身溅的都是洋鬼子的血，自己半分伤都没有，那才是真英雄！如今坊间都编了鼓词唱他呢！”

    旁人立刻撺掇：“那你唱两句给我们听听！”刘掌柜清了清嗓子，拿起筷子轻敲碗沿，扯开嗓子唱了起来：

    洋鬼子洋枪洋炮响不断，

    朱开山手舞大刀冲在前。

    刀光闪处，洋鬼子呼啦啦倒一片，

    刀花翻飞，洋鬼子个个心胆寒。

    直杀得日月无光天地暗，

    直杀得山崩地裂大海起波澜……

    唱到一半，刘掌柜突然收了声。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只见潘老大带着几个跟班踱进了店门。

    朱传杰忙上前招呼：“潘大哥，您来了。”潘老大目光倨傲地扫过满座宾客，朱开山与朱传文也快步迎了上来。

    传杰连忙引荐：“爹，这位是潘五爷的大公子。”朱开山含笑抱拳：“原来是潘大公子，失迎失迎，快请上座！”

    潘老大落座后，斜睨着门外的幌子，慢悠悠开口挑衅：“老掌柜，咱这店面看着不大，幌子倒挂得足——这挂幌子的规矩，想必你是懂的？”

    朱传文连忙赔笑接话：“懂懂懂，一个幌子是小吃铺，两个幌子能做本地小炒，三个幌子就得备齐南北大菜。”

    潘老大挑眉追问：“那挂四个幌子，又是何规矩？”传文陪着笑：“那便是客官点什么，咱店里就能上什么。”

    潘老大脖子一梗，语气尖刻：“这么说，山东菜馆真有这通天的本事？那好，给我们哥几个来一道爆炒活鸡。”

    朱传文当场愣在原地，喃喃重复：“爆炒活鸡？”店中众人也都面面相觑，热闹的气氛瞬间僵住。

    刘掌柜旁的人低声嘀咕：“这分明是上门找茬来了。”又斜瞥着潘老大悄声道：“这小子敢在朱开山面前耍横，怕是要栽跟头——朱老掌柜当年砍洋人脑袋，跟切西瓜似的！”

    朱传文支支吾吾半天，接不上话来。朱开山看向他，沉声问道：“传文，这菜，咱到底能不能做？”传文苦着脸摇了摇头：“爹，做不了……”

    朱开山淡淡一笑，吩咐道：“既然做不了，还愣着干什么？去，把幌子摘了。”朱传文顿时怔住，难以置信地望着父亲。

    朱传杰急道：“爹！这……”

    朱开山沉下脸：“怎么，还要我这老胳膊老腿亲自爬梯子？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，门外传来一阵爽朗大笑，潘五爷领着葛掌柜、于掌柜缓步走入店中。

    “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，哪能劳烦朱兄弟亲自动手？”满座宾客见状，纷纷起身恭敬招呼：“潘五爷来了！”

    朱开山上前深深一抱拳：“原来是潘五爷大驾光临，有失远迎，在下朱开山。”

    潘五爷上下打量朱开山，似笑非笑：“朱开山？这名字气魄不小，藏着开天辟地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朱开山笑道：“五爷过奖，不过是爹娘随口取的，哪有这般心气。”

    潘五爷转头对潘老大吩咐：“去，搭把手，帮朱掌柜把幌子摘了。”

    潘老大应了声“好咧”，便带着跟班往外走。朱开山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。

    潘五爷又扬声补了一句：“只摘一个，不许多摘。”

    朱开山暗中松了口气，转头对朱传杰道：“老三，去搬梯子！”

    传杰满心不情愿，却也只得应声出门。

    潘五爷又为朱开山引荐身旁二人：“这位是当铺的于掌柜，这位和你一样，也是开馆子的葛掌柜。”

    朱开山拱手致意：“于掌柜、葛掌柜，日后还望多多照应。”

    于掌柜笑道：“好说好说，日后朱掌柜若有典当周转，尽管找我。”

    葛掌柜则半开玩笑：“我可照应不了你，我把客人都送你这儿，我那馆子不就关门了？”

    朱开山莞尔：“葛掌柜说笑了。”

    潘五爷目光扫过满座宾客，笑道：“客人不少啊，想来都是山东老乡？”

    席间几人见状心虚，悄悄起身想溜，刘掌柜也攥着衣角要走，却被潘五爷伸手按住双肩，按回了座位。

    “刘掌柜，急着走什么？老乡见老乡，两眼泪汪汪，你该和朱掌柜好好唠唠家常才是。”

    刘掌柜脸色铁青，猛地起身离席。

    潘五爷喊住他：“且慢！山东菜馆开张，我来得仓促，没备什么薄礼。刘掌柜，从你铺子里搬两坛好酒来，算在我潘某账上。”

    朱开山连忙笑道：“哪能让五爷破费。”转头对传文道：“老大，拿上钱，跟刘掌柜去搬酒。”朱传文应声，跟着刘掌柜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门外，潘老大正踩在梯子上，抬手摘下一盏幌子，随手往下一扔。

    那幌子不偏不倚，正好扣在刚出门的刘掌柜头上。

    刘掌柜一把扯下幌子，狠狠摔在地上，朝着门里啐了一口，怒骂道：“呸！什么狗屁英雄，不过是个软蛋囊囊膪！”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两辆黄包车吱呀停在山东菜馆门前，车帘一掀，走下两男两女——正是朱传武、朱传义兄弟，带着田晓棠与那文赶了过来。

    朱传武见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，眉头一皱，当即和朱传义并肩挤了进去。一眼瞧见朱传文手里攥着幌子、脸色难堪，当即开口问道：“大哥，出什么事了？”

    朱传文见是两个弟弟，又急又臊，忙低声回道：“潘家大少上门点菜，点了个咱压根不会做的菜，逼着咱摘幌子……”

    田晓棠快步走到朱传武身边，柳眉一竖：“传武，今儿明明是开张的好日子，他们分明是故意上门找茬添堵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