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4章 潘五爷

    潘家客厅里陈设阔气，紫檀木桌案上摆着宜兴紫砂壶，茶香袅袅。同在道外西门脸开饭馆的葛掌柜，正陪着潘五爷坐着吃茶，潘五爷的长子潘老大垂手立在一旁，恭顺又带着几分躁气。

    潘五爷生得高大富态，六十开外的年纪，一身锦缎长衫裹着圆滚滚的身子，脸上堆着笑，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。葛掌柜刚把山东菜馆要开张的事一五一十禀完，他捻着唇上的胡须，慢悠悠思忖着开口：“山东菜馆？”

    “是啊五爷，明儿个就正式开张了。”葛掌柜陪着笑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挑唆。

    “掌柜的叫朱开山？”潘五爷又问。

    “正是，一个实打实的山东棒子。”葛掌柜撇了撇嘴。

    潘五爷眼底微微一动：“朱开山……莫不是当年在山东闹义和团，杀洋鬼子的那个朱开山？江湖上还传着他‘大刀朱开山’的名号。”

    葛掌柜一愣：“五爷还知道他？”

    “早年间听过一号，算是个有能耐的人物。”潘五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“一直在齐齐哈尔落脚，不知怎的突然闯到咱这地界来，这下山东帮在这条街上，又多了个撑门面的铺面。”

    “那敢情好，咱热河人往后又多了个消遣的去处。”潘五爷语气平淡，听不出喜怒。

    葛掌柜却凑上前，压低声音：“五爷，这朱开山能在道外西门脸盘下铺面，还顺带开了家货栈，可见是有些道行的，不可小觑啊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自然。”潘五爷淡淡点头，“闯关东能扎下根的，就没有白给的角色，何况是他朱开山。当年官府满城抓他都没抓着，如今能安安稳稳置办下这份家业，道行浅不了。”

    一旁的潘老大早就憋不住了，瓮声瓮气地开口：“爹，这姓朱的压根没把咱放在眼里！明儿个开业，连张请帖都没给咱送过来，分明是瞧不起人！”

    潘五爷偏头看了眼急躁的儿子，轻笑一声：“没送就没送，许是人家忙着开张，顾不上这些虚礼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顾不上，他就是故意的！”潘老大梗着脖子，“这是明摆着轻视咱热河帮！”

    潘五爷又笑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老谋深算：“呵呵，他今日瞧不起，兴许明日就主动凑上来瞧得起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，开当铺的热河人于掌柜风风火火闯了进来，满头大汗地喊：“五爷！五爷！不好了！”

    潘五爷眉头微蹙：“瞧你火急火燎的样子，天能塌下来？”

    “五爷，您知道吗，那山东菜馆……”于掌柜喘着粗气。

    “不就是新开个馆子吗，值得你这般慌张？”潘五爷摆了摆手，神色淡然，“坐下来，喝口茶稳当稳当。老大，给于掌柜斟茶。”

    潘老大依言给于掌柜倒上茶，于掌柜屁股刚沾椅子，就急着开口：“五爷，方才我亲眼看见，街那头开杂货铺的刘掌柜，进了山东菜馆的门！那刘掌柜向来跟咱不是一条心，指不定在背后给朱开山嚼什么舌根呢！”

    葛掌柜立刻附和：“五爷，这姓刘的就是贼心不死，想借着山东帮跟咱作对！”

    潘五爷却依旧不动声色，端起茶盏轻轻吹着浮沫：“慌什么，先喝口茶。”

    一场闲话作罢，葛、于二人告辞离去，潘家也摆上了晚饭。潘五奶捻着佛珠走进来，坐下便埋怨潘老大：“往后我念佛的时候，别总咋咋呼呼喊我，烦得很。”

    潘老大撇撇嘴：“娘，您天天对着观音菩萨磨叨，菩萨都该被您念烦了。”

    见潘五爷捧着饭碗，眉头紧锁心事重重，潘老大便凑上前：“爹，您这是咋了？要不咱爷儿俩喝两盅解解闷？”

    “拿酒去。”潘五爷沉声开口。

    潘五奶瞥了他一眼：“又喝酒？准是又揣着什么心事。”

    潘老大很快取来酒壶酒盅，给潘五爷斟满。潘五爷端起酒盅抿了一口，沉声道：“这个山东菜馆，终究是叫我心里别扭，像根鱼刺卡在嗓子眼，上不来下不去，得好好琢磨琢磨。”

    “人家开人家的馆子，不招咱不惹咱，犯得上跟人家置气？”潘五奶劝道。

    “娘，您不懂这行里的规矩！”潘老大立刻接话，“他朱开山初来乍到，就得懂这街上谁大谁小。我爹是这道外的头面人物，他不来孝敬，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开馆子，这是坏了规矩！”

    潘五爷放下酒盅，眼神骤然冷了几分：“我倒不是在意他一个小馆子，关键他是山东人。这条街上的山东人，表面上对我点头哈腰，骨子里哪个不想把我踩下去？他们都在等机会，等一个能领头跟我作对的人！我绝不能让这个朱开山，成了他们的出头鸟！”

    “对！就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，让他们知道马王爷长着三只眼！”潘老大攥紧了拳头。

    “你们爷儿俩就知道来横的！”潘五奶叹了口气，“老大，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，处事就不能稳当些？天天喷火冒烟的，能办成什么大事？”

    潘老大刚要反驳，潘五爷摆了摆手：“你娘说得也在理，事，得稳稳当当做，不能莽撞。”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朱家也围坐在桌前吃饭。

    文他娘放下筷子，满脸担忧：“他爹，照那刘掌柜的话说，咱这买卖怕是不好做啊，那个潘五爷看着就不是好相与的。”

    朱开山扒拉着碗里的饭，缓缓点头：“嗯，这潘五爷在道外深耕多年，确实不是一般人。按道理，咱初来乍到，本该先上门跟他打个招呼、拜个码头。”

    朱传文性子老实，连忙劝道：“爹，咱初来乍到的，没必要跟人家较真，低下头安安分分做咱的生意，比啥都强。”

    一旁的朱传杰年轻气盛，不服气地说：“可也不能任由人家骑在脖子上拉屎啊！”

    朱开山放下碗筷，眼神严肃地看着两个儿子：“我争强好胜了大半辈子，如今才琢磨透一个理——能屈能伸，才是真英雄，才算大丈夫。老大、老三，你们都给我记牢了：想龇牙，都把嘴闭上；想伸爪，都把手揣进袖子里。明儿个菜馆开张，爹不图生意多红火，要紧的是把街坊邻里处好，和气生财。”

    “这话在理，和气才能生财。”文他娘连忙附和。

    朱开山看向传杰：“三儿，吃完饭，你去潘五爷府上送张请帖，说话客气些，礼数做到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