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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0章 夜训

    东北夜幕一落便寒气逼人。

    墨色天幕将讲武堂外围的丘陵、野地彻底吞没,连星光都被薄云遮得黯淡,四下里漆黑一片,只有风吹过枯草丛的簌簌轻响。

    炮科五班的十名学员全副武装,腰间别着指北针,手里攥着测图板、铅笔和有线电话线,列队静立在黑暗中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
    今夜没有灯火、没有标识、没有口令高喊,他们要完成的,是炮兵最核心、也最凶险的训练课目——夜间阵前勤务。

    “炮兵,白天是雷霆,夜里是幽灵。”

    黑暗中,王静轩教官的声音压得低沉而肃重,“看不见,才最考验本事。夜间测地错一步,阵地就开在死地;通信线断一根,炮班就成了聋子;转移慢一秒,就可能被敌人摸掉整个阵地。今晚,只看一样——隐蔽、精准、静默。”

    今夜的三项硬任务:夜间地形测绘、野外有线通信架设、炮兵阵地紧急转移。

    没有日光参照,没有明显地标,全凭眼力、脚力、记忆力和铁一般的纪律。

    任务一开始,少年兵们便露了怯。

    温伯谦刚迈出几步,便一脚踩进土坑,踉跄着差点撞响手里的铜线,慌忙捂住嘴,大气不敢出;苏明远捧着测图板,在黑暗中根本看不清等高线记号,急得手心冒汗;就连素来细心的程嘉树、陆嘉和,也因视物不清,几次判错方位,脚步乱了分寸。

    黑暗,成了所有人最大的敌人。

    伍大勇立刻压到队伍最前方,抬手示意全员低姿蹲伏,用只有几人能听清的气声,把自己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夜间生存本事,一股脑教给众人:

    “都记死了——夜里行军,脚要探着走,步幅放小,先踩实再挪身;

    指北针不能举高,夜光盘贴在手心看,绝不能露光暴露目标;

    测地不用眼死盯,用步幅算,一步七十五厘米,心里默数,比看图纸准;

    架线要贴地、绕树根、别拉直,敌人一脚踩不断、一眼瞅不见;

    转移阵地,全靠默契,不许咳嗽、不许碰响炮件,呼吸都要压着来!”

    他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兵,每一句都是活命的经验。

    学员们屏住呼吸,死死记在心里。

    夜间测地开始。

    朱传义蹲在地上,借着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天光,对照白天早已记熟的地形轮廓,指尖轻轻摩挲地面的坡度、高差,再用伍大勇教的步幅法核算,不动声色地修正着程嘉树测绘的微小偏差。

    他年纪最小,却在黑暗中最是沉稳,如同暗夜中的定盘星,悄无声息地稳住了全队的节奏。

    伍大勇则带着姜绍祖、秦翰章,在前方探查地形,避开沟坎、乱石,标出安全的测地方位,动作轻得像狸猫,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。

    紧接着是野外通信架设——这是民国炮兵的生命线,彼时无线电台稀缺,一线炮班全靠有线电话线联络指挥。

    黑夜中,铜线冰凉刺骨,稍不注意就缠在灌木、草根上,陆嘉和急得指尖发颤,越扯越乱。

    朱传义蹲下身,指尖顺着铜线慢慢捋,动作轻缓而熟练,三两下便解开缠绕,又贴着地面将铜线埋进浅土、绕上树根,隐蔽得严丝合缝。

    “夜里架线,慢就是快,稳就是不断。”他用气声轻声提醒。

    最难的,是夜间炮兵阵地紧急转移。

    两门大正六年式山炮的分解部件,要在黑暗中快速搬运、重新开设阵地、完成简易瞄准,全程不许发出金属碰撞声,不许直身暴露。

    温伯谦力气小,扛着炮箱脚步踉跄,伍大勇立刻侧身托住一角,用肩膀顶起大半重量,连呼吸都没乱;朱传义则在新阵地快速定位,用指北针标定方向,低声提示站位,让全班在黑暗中依旧配合有序。

    整整一夜,黑暗中的丘陵野地里,只有细碎的脚步声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,没有一声喧哗,没有一次失误。

    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全员完成全部夜间勤务,疲惫不堪,却个个腰背挺直。

    王静轩教官走到伍大勇和朱传义面前,在晨光中点头赞许:“夜黑风高,你们没乱阵脚、没出纰漏、没暴露踪迹,这才是能在夜里活命的炮兵。”

    伍大勇抹了把脸上的寒露,粗声笑道:“都是这帮小子争气,老嘎哒夜里比我还稳。”

    朱传义微微低头,看着手里被寒气浸凉的测图板,心里清楚。

    白天的炮声练的是胆气,而黑夜的勤务,练的是炮兵的命。

    从今夜起,他们不再是只会在阳光下操练的学兵,而是能在黑暗中隐蔽、测绘、通信、转移的真正炮兵。

    东北讲武堂外围的演兵场旌旗半掩,丘陵间沟壑纵横,完全模拟实战地形。

    炮科五班迎来了入学以来第一场真正的考验——首次野外阵地攻防演习,全班配属步兵分队,担负核心火力支援,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阵地开设、模拟射击、紧急转移、二次协同全套流程,这是对他们数月所学的第一次综合检验。

    何柱国教官手持令旗,立于高坡之上,声震四野:“演习开始!记死,你们是步兵的盾、攻坚的拳,一步错,全盘输!”

    口令落下,伍大勇当即厉声调度:“全班展开!程嘉树、陆嘉和测地定位,温伯谦、苏明远架设通信线,秦翰章、姜绍祖搬运炮件,老嘎哒跟我标定射向!”

    十人立刻散开,可真到了野外战场,远非操场训练那般顺遂。

    野外土质软硬不均,加之众人心态紧张,配合瞬间露了破绽:温伯谦慌手慌脚,电话线缠绕在灌木上扯不开,直接延误了指挥联络;陆嘉和测地时忽略了坡地高差,初步标定的阵地射界被土坡遮挡大半;更致命的是,首轮模拟射击诸元装订时,秦翰章慌中出错,将高低角报偏半度,若这是实弹,炮弹非但打不到敌军,反倒会落在己方步兵冲锋线上。

    “停!阵地射界死角过半,通信中断,诸元错误!”何柱国的呵斥声远远传来,“这样开炮,是帮敌人杀自己人!”

    全班瞬间僵在原地,脸色发白。

    伍大勇额角青筋一跳,却没有半分慌乱,多年战场临敌的沉稳此刻尽显,他当即压声下令,临场重整指挥:“温伯谦,弃线改传口头简易信号,别死卡教条!陆嘉和,以坡顶松树为参照,三分钟内重测高差!秦翰章,把诸元报给朱传义复核,不准再慌!”

    老兵的临危不乱,瞬间稳住了阵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