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7章 铁面阎王

    考核结束，五班的学员们三三两两走出教室，议论着试题，唯独伍大勇一言不发，低着头，快步走向操场角落的老槐树下，背对着众人，一言不发地站着。

    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显得格外落寞。

    朱传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，心里清楚，这位顶天立地的老兵，此刻正被自尊心和窘迫感死死困住。

    他放下手中的笔记，悄悄绕到槐树后面，看着伍大勇蹲在地上，一拳轻轻砸在泥土里，满脸的懊恼与不甘。

    朱传义深吸一口气，走了过去，把手里揣着的一壶凉白开递了过去：“班长，喝水。”

    伍大勇猛地抬头，看见是朱传义，脸上的窘迫更甚，连忙抹了把脸，强装镇定：“老嘎哒，你咋来了？”

    “我看班长一个人在这，就过来看看。”朱传义把水壶塞到他手里，声音轻轻的，却格外真诚，“班长，术科考核你是满分，大家都佩服得很。”

    伍大勇握着水壶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，半晌才闷声叹了口气：“佩服啥……字都认不得，试卷交了白卷，丢死人了。我一个中校副团长，连十几岁的娃娃都比不上，还当什么班长，学什么炮兵……”

    说到最后，他的声音里满是自嘲，还有藏不住的失落。

    他不是不想学，是真的没基础，一看到那些字就头疼，一背条令就犯困，天生不是读书的料。

    朱传义蹲在他身边，摇了摇头：“班长，话不能这么说。你有十二年的实战经验，上过战场，打过硬仗，懂怎么带兵，怎么操炮，这些都是我们这些学生兵比不了的。我能背条令、能写字，却没见过真刀真枪的战场，咱们各有长短。”

    伍大勇愣了一下，看向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。

    朱传义年纪最小，却最懂事，心思细，说话得体，一点没有少年人的轻浮。

    “班长，我帮你。”朱传义抬起头，眼神清澈而坚定，“以后教官讲课，我帮你记笔记，把字写大一点，简单一点，晚上我教你认字，陪你背条令。你术科教我，我学科教你，咱们文武互补，肯定能过考核。”

    伍大勇彻底怔住了。

    他是班长，是中校，是前辈，让一个比自己小十一岁的学员帮自己认字背条令，传出去，别人会怎么看？他这张老脸往哪搁？

    他刚想开口拒绝，朱传义却抢先说道：“班长，你是为了学炮科，为了给奉军建炮兵部队才来的，老帅还等着咱们学成回去。认字背条令不是丢人的事，能学好本事，才不辜负老帅的信任。”

    一句话，戳中了伍大勇的初心。

    他来讲武堂，不是为了面子，是为了学真本事，是为了奉军的炮兵。为了这个目标，这点面子又算得了什么？

    伍大勇看着朱传义真诚的眼神，心里那点可怜的自尊，慢慢软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重重拍了拍朱传义的肩膀，手掌粗糙有力，声音带着几分哽咽，却格外敞亮：“好！老嘎哒，班长听你的！往后，你教我认字背条令，我教你队列、体能、战场本事，咱们哥俩，文武搭伙，谁也不落下！”

    “嗯！”朱传义重重点头，脸上露出了笑容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，炮科五班多了一道特殊的风景。

    白天训练场上，伍大勇化身严苛的教官，手把手教朱传义队列姿势、体能技巧、军姿定型，把自己十几年的军旅基本功，毫无保留地教给这个小徒弟。

    朱传义学得快，悟性高，伍大勇一点就透，术科进步神速，很快就从班里最瘦小的学员，变成了队列最标准的一个。

    晚上熄灯前，寝室里油灯昏黄。

    朱传义坐在炕边，拿着自己记的笔记，一笔一划教伍大勇认字。

    他把复杂的条令拆成简单的短句，把难写的字改成通俗的符号，用伍大勇能听懂的话，一遍遍讲解，一遍遍领读。

    “班长，这个字是‘纪’，纪律的纪，军队最重要的就是纪律。”

    “这句是‘服从命令为军人天职’，咱们背下来，记在心里。”

    伍大勇学得格外认真，攥着毛笔的手从僵硬到慢慢熟练，字写得依旧不好看，却一笔一划，格外用心。

    他记性好，只要朱传义教过一遍，就能牢牢记住，白天实操累得浑身酸痛，晚上也从不偷懒，跟着朱传义学到深夜。

    温伯谦、沈仲文他们起初还偷偷取笑，可看着两人认认真真的模样，也渐渐收起了玩笑，甚至凑过来一起跟着学。

    寝室里，不再是睡前的打闹嬉笑，而是认字背条令的读书声，原本乱糟糟的寝室，多了几分书香，也多了几分兄弟情深。

    伍大勇的进步，快得惊人。

    不过短短几天，他已经能认出常用的字，能默写简单的条令，能答出基础的军制问题。虽然比不上朱传义那样精通，却再也不是那个交白卷的老兵了。

    一周后的小测，伍大勇的学科成绩拿到了“及格”，术科依旧是稳稳的满分。

    王静轩教官看着他的试卷，满脸惊讶，忍不住夸赞：“伍大勇，进步神速！看来你是真的下了苦功夫！”

    伍大勇挺胸敬礼，余光看向身后的朱传义，两人相视一笑，心照不宣。

    基础训练已近尾声，全校学兵都在进行队列定型强化训练，炮科五班正站在操场东侧，在班长伍大勇的指挥下反复操练转体、齐步、立定。

    “向右看——齐！”

    伍大勇的口令依旧洪亮如钟，带着沙场老兵独有的穿透力。全班九名学员瞬间转头、摆头、看齐，动作整齐划一，十双布鞋重重跺在地面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连尘土都扬起同一道弧线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操场入口处的执星官突然猛地立正，高声喝道：“立正——战术总教官郭长官到！”

    声音一落，整个操场瞬间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所有正在训练的学兵、带班班长，全都瞬间绷紧了身体，连呼吸都放轻。

    在东北讲武堂，张作霖是坐镇幕后的大帅，而郭松龄，就是管着所有训练、纪律、作风的“铁面阎王”。

    全奉军上下都知道，郭茂宸将军毕业于正规军校，治军极严，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，不管你是富家子弟，还是老兵油子，在他面前，只认纪律，不认出身。

    众人抬眼望去，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大步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