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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6章 张飞绣花

    东北讲武堂的操场被朝阳烘得暖热,黄土地面泛着干燥的光,第四期学兵的基础阶段正紧锣密鼓地铺开。

    炮科五班全员列成整齐的横队,军装浆洗得笔挺,帽檐下一双双眼睛都绷得紧紧的。

    这是他们入堂后的第一场正式考核,分术科实操与学科理论两项,成绩直接决定能否顺利转入炮科专业学习。

    朱传义站在队列最末尾,个头比旁人矮小半截,腰杆却挺得如同一杆小枪,分毫不见怯意。

    他余光扫向身前列队的班长伍大勇——班长身形敦实厚重,往队前一站,十二年沙场滚出来的沉厚气场便扑面而来,不言自威。

    术科考核先行开考,军姿定型、队列指挥、内务规整三项,全是砸在骨子里的军人基本功。

    烈日悬在头顶,烤得人脊背发烫。全员静立半个时辰,纹丝不动。苏明远、顾砚书这类学生兵出身的学员,额头上的汗珠早已爬满脸颊,顺着下颌往下淌,脖颈僵得发酸,腿肚子也微微打颤。

    温伯谦偷偷想蹭一蹭发麻的脚后跟,刚动了动脚趾,便被伍大勇眼角一道冷厉的目光扫中,立刻像钉子似的钉在原地,再不敢动半分。

    全场唯有伍大勇,站得如扎根黄土的老松。双肩后张,腰背笔直,双腿并拢不留一丝缝隙,双手紧紧贴在裤缝上,自入列起,连眼皮都未曾多眨一下。

    十二年军旅,早已把他的身形淬成了最标准的军人模样,莫说半个时辰,便是站上一个时辰,他也能稳如泰山。

    负责考核的王静轩教官走到他身前,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背,又抬眼扫过他全身站姿,满意地点头,在考核簿上重重落下二字:满分。

    “伍大勇,术科军姿,满分!”

    一声唱评,五班学员脸上都露出由衷的佩服。

    紧接着是队列指挥,这更是伍大勇的看家本领。他从列兵摸爬滚打至中校副团长,带兵操练早已刻进骨血,口令洪亮如钟,节奏拿捏得分毫不错。

    “立正——!”

    “稍息——!”

    “向右看——齐!”

    口令震得操场都似微微发颤,每一个字都咬得铿锵有力,手势标准利落,转体、跨步、指挥走位一气呵成,无半分多余动作。

    在他的调度下,五班原本尚显生疏的队列瞬间整齐如一,步伐落地声合如一人,看得王静轩频频颔首。

    最后一项是内务考核。

    众人赶回营房寝室,大通铺上的被褥全被叠成方方正正的“豆腐块”,棱角分明如刀切;脸盆、毛巾、牙缸沿墙根排成一条直线,军鞋鞋尖朝外,摆得整整齐齐,连鞋底的浮尘都擦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伍大勇亲手打理的铺位,更是挑不出半分瑕疵,边角直得堪当标尺。

    术科三项考完,伍大勇拿下满堂红,项项满分。

    王静轩当众夸赞:“伍大勇,你是这期学兵里术科最扎实的一个,一身老兵真功夫,够这些年轻小子学上一阵子!”

    伍大勇挺胸立正,敬了个标准军礼,脸上带着几分憨厚的自豪,嗓门洪亮:“报告教官,都是军营里练出来的笨功夫!”

    学员们纷纷围上来恭维。

    “班长也太厉害了,这军姿我练到腿断都赶不上!”

    “不愧是中校副团长,实战出身就是不一样!”

    温伯谦凑上前拍着马屁,沈仲文、苏明远也一脸敬服。

    只是谁也没料到,上午还风光无二的伍大勇,到了下午的学科理论考核,便一头跌进了窘境。

    基础学科考题不多,却句句戳中他的软肋——《内务规则》默写、《典范令》简答、奉军基础军制问答,全是要识字、要动笔、要记背的功夫。

    考场设在讲武堂教室,长条木桌拼列整齐,每人面前一纸、一笔、一砚墨。墨汁研好,笔尖落下,教室里很快响起一片沙沙的书写声。

    朱传义提笔便写,字迹工整清秀。这些天他把条令背得滚瓜烂熟,默写起来行云流水,不过半柱香工夫,便把试卷答得满满当当,检查一遍便搁笔静候交卷。他抬眼望向前排的伍大勇,心猛地一揪。

    只见伍大勇握笔的手僵得发紧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眉头拧成一个死结,脸上上午的自豪荡然无存,只剩藏不住的窘迫与慌乱。他盯着试卷上的考题,眼睛瞪得发酸,却认不得几个字。

    “第一条,默写《内务规则》第三条……”

    伍大勇在心里拼命回想,可那些字偏生跟他作对,明明听教官念过无数遍,落到纸上,却一个都写不出来。

    他十三岁投军,爹娘早亡,别说读书识字,能在乱世里活下来已是万幸。十二年里,摸枪、扛炮、冲锋、陷阵,刀枪剑戟样样精通,唯独不认字、不会写、背不下这些文绉绉的条令章法。在部队里,有文书给他念命令,有副手帮他记事项,他只要会打仗、能带兵便够了。

    可到了讲武堂,一切都变了。理论考核白纸黑字,必须自己动笔,谁也替不了他。

    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,晕开一团黑迹。伍大勇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,顺着脸颊滚落,滴在试卷上,晕开更多墨迹。

    他想硬着头皮写几个字,可手一抖,写出的字迹歪歪扭扭,如蚯蚓乱爬,连自己都看不下去。

    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,枪林弹雨里眉头都未曾皱过一下,此刻却被一张小小的试卷,逼得心慌意乱。

    他是炮科五班的班长,是入校前便官居中校副团长的老兵,是全班学员服气的榜样。

    若是连基础理论都考不及格,传出去,他伍大勇的脸往哪搁?老帅亲自点名送他来进修,若是连第一关都过不了,岂不是丢尽了奉军老兵的脸面?

    这份窘迫,比在战场上挨一枪还要难熬。

    王静轩教官走到他身边,看着那张几乎空白、只写了几个歪字的试卷,眉头微蹙:“伍大勇,怎么还不动笔?时间不多了。”

    伍大勇身子一僵,硬着头皮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沙哑:“报告教官……我……我再想想。”

    “想?”王静轩语气沉了下来,“基础条令是入堂必背的内容,早讲过无数遍,你这是根本没背?讲武堂考的不只是拳脚枪法,更是理论规矩。不认字、不懂条令,将来怎么当炮兵军官?怎么指挥作战?”

    一句话,狠狠戳中了伍大勇最痛的软肋。

    他脸涨得通红,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,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周围的学员也察觉到异样,纷纷偷偷抬眼望来,眼神里有惊讶,有疑惑,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同情。

    伍大勇只觉得浑身发烫,如坐针毡。

    他硬撑着考完,交卷时,几乎是把试卷往桌上一丢,逃也似的冲出了教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