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 折磨

    下午时分，全班弟兄围坐一处，在班长伍大勇的带领下，逐条学习东北讲武堂的条令条例，明晰每日作息与军营各项规矩。

    伍大勇虽已是中校副团长，却全无半分官架子，讲解条例之余，还不时穿插自己十二载从军的实战经验与军营心得，话语实在接地气，一众年轻学员皆听得凝神专注。

    晚饭过后，例行体能训练准时开始。各班由班长带队，在操场上列队跑圈，对即将迎接严苛操练的学兵们而言，这点运动量不过是餐前开胃的小菜。

    众人心中都明白，明日才是正式入校之日，届时将举行隆重的开学典礼，奉军首脑张作霖大元帅亦会亲临会场，登台训话。

    操场周长四百米，三四圈跑下来，差距便显露无遗。有过行伍经历的学员兵跑起来闲庭信步、游刃有余，可学生兵就遭了大罪——此时能读得起中学的，多是家境优渥子弟，自幼无需为生计操劳，多是五谷不分、四肢不勤，此刻个个气喘如牛，汗水顺着脸颊淌落，浸透了军装。

    伍大勇一边在前领跑，一边回头高声叮嘱：“调整呼吸！三步一吸气，三步一呼气，按着节奏来，才能不岔气！”

    说着便亲身示范，每跑三步沉声喝道：“吸气！”

    再跑三步又厉声道：“呼气！”

    全班人依着他的节奏调整呼吸，凌乱的步伐渐渐稳了些许。朱传义则慢悠悠跟在队尾，好整以暇地跟着队伍跑动，还抽空四下观望，很快便瞥见了一中队三班的朱传武。

    二人隔空对视一眼，心照不宣，便各自埋头继续跑圈。

    第一天的军校生活总算落下帷幕，可让朱传义万万没想到的是，自己入校后头一个真正的挑战，居然是——睡觉！

    按说睡觉能有什么难处？往大通铺大火炕上一躺，闭眼便是。

    可真到了这会儿，他才知道大错特错。

    全班十个壮实汉子，一下午体能跑下来，个个浑身汗透，汗腥味本就浓重。等到临睡一脱鞋，一双双闷了一整天的汗脚从鞋里抽出来，带着白热气，一股刺鼻又冲脑的怪味“轰”一下炸开，差点没把朱传义直接熏个跟头。

    一个人也就罢了，偏偏十个人全是这般模样。

    密闭的寝室里，那股味道混作一团，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
    就连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十二年、早就闻惯了各种异味的伍大勇，都捂紧鼻子，眉头拧成一团，实在忍不下去。

    他抄起地上的脸盆，沉声一喝：

    “全都给我出去洗脚！不洗干净，今晚就别进屋，去外面站着！

    老嘎哒，把门敞开，透透风，放放这股子味儿！”

    沈仲文死死捏着鼻子，弯腰抄起地上的脸盆，冲伍大勇挤眉弄眼：“班长，您就别数落我们了，您那脚呀，也没好到哪儿去！”

    苏明远伸手推了他一把，急着往外躲：“赶紧出去得了，咋的，这味儿你还没闻够？真奇了怪了，我在家从来不出脚汗，怎么到这儿捂上一天，就成这味儿了！”

    顾砚书在一旁嗤笑一声：“你在家是锦衣玉食，在这是跑圈操练，心里没数啊？少废话，嫌不够累是不？要不我陪你再去操场跑几圈？”

    几人笑骂推搡着，一窝蜂端着脸盆出了门。

    等众人把脚洗得干干净净回来，依次上了大通铺，躺下前还不忘弯腰，把地上的胶鞋鞋尖朝外，整整齐齐摆成一条笔直的线。

    不多时，外面尖利的熄灯哨划破夜空，执星官洪亮的嗓音在营房走廊里炸响：

    “熄灯——！”

    伍大勇支起半个身子，伸手“噗”地一声，吹灭了桌角那盏昏黄的油灯。

    寝室瞬间沉入一片漆黑，只余下十个人均匀的呼吸声，和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声响。

    朱传义刚闭上眼睛，迷迷糊糊快要睡去，屋里却接二连三闹起了幺蛾子。

    首当其冲的便是伍大勇，这人入睡快得离谱，简直是沾枕头就着，不过片刻，震天响的呼噜声便轰隆隆地炸了起来，震得炕都像是跟着发颤。

    温伯谦和姜绍祖一左一右睡在朱传义身旁，俩人倒是半点不受呼噜影响，睡得又快又沉，可睡姿却一个比一个不老实。温伯谦睡着睡着就翻身打把式，胳膊腿时不时乱蹬；姜绍祖则在一旁咯吱咯吱磨着牙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    这一屋子九个人，打呼噜的、翻身乱蹬的、偷偷放屁的、磨牙的，还有扯着嗓子说梦话的，各种声音搅成一团。朱传义把脑袋蒙进被子里，闷得喘不上气；一露头，立刻遭受到全方位的音波攻击，只能在床上翻来覆去，跟烙饼似的折腾了半宿，半点睡意都没有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，他刚迷迷糊糊睡实，尖锐嘹亮的起床号便猛地刺破了清晨的寂静。

    朱传义只能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，蔫头耷脑地从炕上爬了起来。

    温伯谦一边揉着眼睛穿衣服，一边苦着脸冲伍大勇抱怨：“班长，这一宿我可压根没睡踏实，您那呼噜也太震天响了，我真好奇，嫂子跟你睡一炕，到底是咋忍下来的啊！”

    伍大勇咧嘴一笑，大大咧咧道：“你嫂子贤惠得很，哪像你们这帮小子，一个个娇生惯养的。慢慢适应，往后在讲武堂的日子还长着呢！”

    朱传义穿好衣服，瞪了温伯谦一眼，没好气地说：“你还好意思说班长？你夜里在我旁边翻来覆去跟练武似的，姜绍祖再搁旁边磨牙给你配音，你知道我这一宿是怎么熬过来的吗？我看你俩才是以后找不到媳妇的主！”

    温伯谦哈哈一笑，伸手搂过朱传义的肩膀，得意洋洋道：“老嘎哒，这你就不懂了，你温哥早就定亲了，找媳妇的事，就不劳你操心啦！”

    这时伍大勇已经穿戴整齐，下地提好鞋子，板起脸催促：“行了，都别耍嘴皮子了，赶紧收拾利索出去集合，马上要出操了！”

    屋里的人这才停下打闹，纷纷麻利地穿好衣服，鱼贯走出了营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