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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2章 伍大勇
朱传义站起身,环视一圈众人,咧嘴一笑,语气爽利又谦和:
“各位哥哥好,我叫朱传义,老家山东,如今在奉天定居。家中略有薄田,今年十四岁,高小刚毕业便来报考讲武堂,没想侥幸考上。往后同在一班,还请诸位哥哥多多关照。”
这话一出,寝室里骤然静了半拍。
屋里众人,最小的也十六岁,年长的已然十八九,冷不丁冒出来个十四岁的娃娃兵,竟还凭着高小文凭考进了炮科,一张张脸上登时写满了惊诧。
最先凑上前开口的是沈仲文,忍不住咋舌叹道:
“十四岁?老旮瘩,你可太出息了!直接把咱班的岁数拉到了底!高小毕业就考上讲武堂,这可不是一般的能耐!”
一旁的顾砚书也跟着连连点头,哭笑不得道:
“乖乖,竟这么小!当真叫人佩服,我都觉着自己这几年书是白念了!”
伍大勇也着实意外。他早瞧着朱传义年纪轻,却没料到竟才十四岁。今年讲武堂招生规矩略有改动,最低学历要求高小毕业,高小毕业生年纪多在十三到十六岁之间,也有家境贫寒、入学晚的,可真凭着高小文凭就考进炮科的,他还是头一回见。
伍大勇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回到自己身上,重重咳了两声,开口时嗓门沉厚,带着一身军旅磨出来的硬朗实在:
“你们都说完了,轮我自报家门。我叫伍大勇,今年二十五岁。”
伍大勇,清光绪二十三年(1897年)生于奉天新民府,1922年入东北讲武堂第四期炮科就学,时年二十五岁,入校前军衔为中校副团长。
谁能想到,这位已是奉军中层军官的老兵,十二年前还只是个双亲亡故、走投无路,只为一口饱饭投身行伍的少年。
宣统二年(1910年),伍大勇刚满十三岁。那年关外天灾不断,匪患四起,父母先后病故,家中只剩他孤身一人,三间土房、薄田一亩在乱世中形同虚设,一个半大孩子在乡间连活命都难。
他在父母坟前磕了三个头,裹紧破棉袄直奔新民府,一心只想投军吃粮,求一条活路。
彼时张作霖正任奉天巡防营前路统领,在新民府招兵扩队。伍大勇身形瘦小、年纪尚幼,招兵官本不愿收留,可他死死攥着招兵官裤腿不肯松手,眼神里那股不服输的狠劲,最终打动了招兵官,将他收为营中最年幼的勤务兵。
初入军营的日子极为艰辛。伍大勇年纪小、力气弱,每日天不亮便要喂马、挑水、擦枪、收拾营房,脏活累活一肩挑,还常受老兵欺辱。他从不敢抱怨,只把军装当作活命的根本。
别人练一遍队列,他便练十遍;别人歇息,他便苦练体能,一心要成为能扛枪、能打仗的正经士兵。
民国元年(1912年),北洋军制改革,张作霖所部扩编,伍大勇因机灵能吃苦,被调入新组建的炮兵营。此时奉军炮兵尚处初创,仅有数门购自日本的旧式野炮,是军中最金贵的火力装备。
伍大勇第一次见到黑黝黝的炮管与沉甸甸的炮弹,便认定这是自己一辈子的行当。
他从最底层的弹药手干起,每日搬弹、擦炮、构筑炮阵地,上百斤的炮弹压得他肩膀红肿,滚烫的炮管燎得他手掌起泡,他始终咬牙硬扛。
炮兵讲究分毫必准,他大字不识几个,便死记硬背操作要领,白天反复实操,夜里躺在炕上默默琢磨,很快从普通弹药手,成长为全营动作最麻利的炮手,还熟练掌握了测距、校炮等关键技能。
在一次剿匪作战中,炮弹在阵地附近连续炸响,伍大勇被剧烈的爆炸声震伤耳膜,落下终身耳疾——听声模糊,说话总忍不住扯着嗓子。
可他从未后悔,在他心里,炮兵是战场之拳,只要能操炮打仗,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。
此后十余年,伍大勇始终追随张作霖,从清末巡防营到民国正规军,从关外剿匪到驻防省城,亲眼见证张作霖一步步成为奉军核心掌权者。
他在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,凭实打实的战功,从列兵逐级晋升为班长、排长、连长,身边战友换了一茬又一茬,无数人埋骨荒野,他却凭着过硬的炮兵本领与一股韧劲,一次次死里逃生。
1922年4月,第一次直奉战争爆发,伍大勇已升任炮兵营营长,率部随奉军主力入关作战。直系军队装备精良、炮火凶猛,战事异常惨烈。
他在炮位上死守三天三夜,炮管烧得通红便裹着湿抹布继续射击,以凶猛火力压制敌军阵地,为部队行动打开通道。
此役奉军虽最终失利退守关外,却让张作霖痛下决心整军经武,重点建设现代化、专业化的炮兵部队,决心改变奉军旧有面貌。
战后,张作霖亲自下令,从一线部队选拔实战经验最丰富的炮兵骨干,送入东北讲武堂第四期炮科系统学习现代炮兵战术,为日后组建独立炮兵旅、炮兵军储备指挥人才。
伍大勇因作战勇猛、炮兵技艺扎实,被张作霖亲自点名入堂进修。
此时的他,二十五岁,从军整整十二年,职务已至中校副团长,是奉军炮兵中少有的实战型骨干。
得知消息时,他既激动又忐忑——他出身草莽、读书不多,却深知这是老帅的信任,更是奉军炮兵的未来。
就这样,这位在战场厮杀十二载的老兵,脱下沾满硝烟的军服,放下朝夕相伴的火炮,走进东北讲武堂,成为第四期炮科学员,并兼任炮科五班班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