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大买卖

    元宝镇春和盛商号门前，夏元璋与传杰倚在店门内，望着街辚辚驶过的马车。

    传杰满脸焦灼，压低声音急问：“掌柜的，如今山货正大批上市，价码也公道，您怎么突然改了主意，死活不让我进货？您到底打的是什么盘算？”

    夏元璋负手而立，眸中藏着生意人独有的精明，缓缓道：“传杰，做生意最忌一窝蜂赶大呼隆，贵在别出心裁。你要记牢——人无我有，人有我精，人精我走。都挤着做这些大路山货，利润早被摊薄了，哪还有赚头？”

    传杰满心疑惑：“那咱不做大路货，该做什么营生？”

    夏元璋拍了拍他的肩头，眼底带着几分深意：“走，我领你去见个人，让你长长见识。”

    夏元璋要见的这位邵先生，生得微胖，脸上总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，眼高于顶，仿佛世间万事都入不了他的眼。夏元璋在镇上酒馆备了酒菜，让传杰在旁作陪。

    酒过三巡，邵先生夹了口菜，慢悠悠开口：“据我所知，元宝镇这一带，还没人碰松茸的生意。这物件金贵得很，在奉天那些大码头、大饭庄，可是千金难求，卖得火透了，里头的利润，大到你不敢想！”

    传杰当即接话，语气谨慎：“我们掌柜的常说，做生意利越大，风险便越大。”

    邵先生摆了摆手，满脸不以为然：“哎，这话得反过来说——风险大，利才大，越有风险，越藏着大利。你要是只做提篮小卖、针头线脑的小营生，是没风险，可那点利，不过是蝇头小利，没意思，太没意思！”

    传杰皱起眉：“可做松茸，投入实在太大了。”

    夏元璋笑着点拨，指尖轻叩桌面：“传杰，资本大，赚得才多。比方说都是三成利，投十块钱，周转一圈挣三块；可若是投十万块，那就是三万块的利！”

    邵先生一拍大腿，连声附和：“瞧瞧，还是夏掌柜的账算得明白！我这三车松茸，十万块打包给你们，贩到奉天出手，三万块利稳稳到手，够你们春和盛挣上好几年！”

    传杰急了，直言道：“掌柜的，咱把家底划拉遍了，也凑不出这么多现大洋啊。”

    夏元璋淡淡一笑，胸有成竹：“这你不用愁，我自有筹钱的办法。”

    传杰仍不死心，想求个稳妥：“掌柜的，咱能不能少进点货，先探探路？路子稳了，再做大不迟。”

    邵先生笑了，看向夏元璋赞道：“夏掌柜，你这伙计年纪不大，倒是稳重得很。小兄弟，我跟你说实话，不少老客都盯着我这三车松茸，机不可失，时不再来。我这货只打捆儿出手，零敲碎打不干，耗不起工夫。我是急着出手，才高进低走。”

    传杰追问：“邵先生为何这般着急？”

    邵先生压低声音，带着几分得意：“实不相瞒，我跟几个朋友约好，要跑俄罗斯倒腾皮货。这货要是出不了手，大不了我自己押去奉天卖，也能挣不少，可比起俄罗斯的皮货生意，利就小多了。”

    夏元璋点头附和：“那倒是。”

    邵先生又凑近些，挤眉弄眼地悄声道：“我还有个小秘密——我在俄罗斯相好着一个洋婆娘，正巴巴等着我呢，嘻嘻。”

    夏元璋脸色一正，皱眉肃然道：“我对这些风月事没兴趣。”

    邵先生忙收了嬉笑，连连告罪：“失言失言，知道夏掌柜是正人君子。说正事，这笔买卖，您动心不？”

    夏元璋沉吟片刻，不置可否：“再斟酌斟酌。”

    邵先生也不逼迫，爽快道：“也好，这笔买卖数额不小，夏掌柜要是有诚意，价码咱还能再商量。”

    回到家中，夏元璋在屋里来回踱步，眉头紧锁。妻子巧云端着茶水进来，柔声道：“先生，不早了，早些歇息。”

    夏元璋头也不抬，沉声道：“巧云，把那东西给我找出来，我再抽两口。”

    巧云面露担忧，劝道：“您不说只是玩玩吗？怎么又惦记上了？可别上了瘾，这东西一旦上瘾，就难戒了。”

    夏元璋登时瞪起眼，厉声呵斥：“啰唆什么！我心里有数！”他指着自己的脑袋，满脸自负，“那些上瘾的人，是这里不行，没定力。跟你说实话，年轻的时候，赌、嫖我都沾过，荒唐得厉害，别人都上了瘾，我说戒就戒了！这就是定力，不是谁都有的。我这几天正思谋一件大事，用它提提神罢了。”

    巧云无奈，只得依言伺候他抽起了大烟。

    不多时，门外传来传杰的声音：“掌柜的，您睡了吗？”

    夏元璋整了整衣衫，应道：“是传杰？有话进来说，在客厅等我片刻。”

    片刻后，夏元璋装作精神饱满的样子从里屋走出，问道：“传杰，这么晚了，有什么事？”

    传杰面露忧色，直言道：“掌柜的，我睡不着，总琢磨白天的松茸事。松茸是好东西，可太过金贵，就算是大城市，一般的饭庄也经营不起。

    奉天的情况我不清楚，但我打听了送山货的老客，人家说哈尔滨的大菜馆，货已经进足了，货源说不定就是邵先生的。”

    夏元璋摆了摆手，不以为意：“哈尔滨近水楼台，货进足了不奇怪，奉天绝不会。再说奉天城大得多，大饭庄数不胜数，你没去过奉天，光一条中街，就顶好几个元宝镇大，人多，有钱的人更多。松茸这东西，在大饭庄里可是天价。”

    传杰依旧忧心：“掌柜的别忘了，越是值钱的物件，越难出手，越要谨慎。”

    夏元璋沉吟道：“你说的也有理，可得分地方。奉天的有钱人，就爱追着贵的东西吃，熊掌、燕窝、鱼翅哪样不贵？吃的人照样多。

    我现在考虑的，不是进不进货，而是怎么凑足资金，把价压到最低。你别担心，我在买卖场摸爬滚打一辈子，这点眼力还是有的。

    你记住，做生意四平八稳是正理，可一味不敢搏，永远只能原地踏步，像小脚老太太扭秧歌，迈不开步子。”

    传杰依旧摇头：“掌柜的，我怎么琢磨，都觉得这事不牢靠。”

    夏元璋顿时发了脾气，不耐烦道：“行了！我做了一辈子山货生意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？你怎么越来越胆小了！回去睡觉，你提醒得对，我再思量思量就是。”

    “哎。”传杰应了一声，忽然抽了抽鼻子，疑惑道，“嗯？这屋里是什么味儿？还挺香的。”

    夏元璋眼神一闪，随口遮掩：“你的鼻子倒是尖，我最近吃些东洋进口的大补丸，这东西，吃着挺来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