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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4章 朱开山问话
朱开山依旧坐在凳上闷头抽烟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半点不提雇工的事。
二柱子掀帘进来,恭恭敬敬地问:“老东家,您喊我?有啥吩咐?”
朱开山抬了抬眼,语气平淡得很:“没啥大事,你娘近来身子还好?”
二柱子连忙应道:“托您的福,挺好的,谢老东家记挂。”
朱开山又随口问:“早前你说的腰疼老毛病,没再犯?”
二柱子憨笑道:“吃了您给抓的几副药,早轻快多了。”
朱开山点点头,慢悠悠地扯起闲话:“对了,前阵子你跟我唠,说你表哥让黑瞎子舔了半拉屁股,那事儿我还没听全乎,你再给我说说,怪有意思的。”
就这样,朱开山一个接一个把伙计叫进堂屋,不问罢工、不提工钱,全是拉家常、问冷暖,句句贴心,半句正事不提。
传文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,凑到传义身边,压低声音纳闷:“老四,爹这是干啥呢?一个个叫进来过堂似的,半句正经话都不说?”
朱传义眼珠一转,心里早透亮了,低声笑道:“哥,你就擎好,咱爹这招绝了,用不了多会儿,他们自己就会主动出工。”
最后一个被叫进堂屋的是老崔。等他从屋里出来,院里的几个伙计还围坐着玩牌。
二柱子摸了摸手里的牌,纳闷道:“咦?咋少了一张?”
顺子把牌一摔:“缺了牌还咋玩?不玩了!”
老崔连忙拦着:“别呀,找找,兴许掉地上了。”
几人七手八脚满地翻找,可找遍了角落,也没见着那张牌的影子。
老崔挠着头嘀咕:“邪门了,刚才还一张不少,打了几圈就没了?”
二柱子凑到老崔跟前,眼神里带着狐疑:“打头的,老当家把你叫去最久,都跟你说啥了?”
老崔摆摆手:“还能说啥,跟叫你们一样,净唠些家常。”
顺子不信:“真的?半句别的没提?”
老崔皱眉:“自然是真的。”又转头问众人,“他没跟你们说旁的?”
大伙齐齐摇头。
顺子反倒盯着老崔,语气带了提防:“别光问我们,你在里头待最久,谁知道你说没说啥?”
老崔顿时急了:“你这话啥意思?还信不过我?”
二柱子跟着搭腔:“这年头人心隔肚皮,谁也别信谁,真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,那才叫亏!我瞅着,吃过晌饭,我就先下地干活去了。”
几人正吵吵嚷嚷、互相猜忌的功夫,传文站在屋门口喊了一嗓子:“都别吵了,进堂屋,老东家要送你们样东西!”
伙计们满腹疑云,三三两两进了堂屋。
老崔上前一步:“老东家,您喊我们?”
朱开山淡淡一笑:“对不住啊,刚才耽误你们耍牌了。”
老崔讪讪道:“不玩了,少了张牌,耍不成。”
朱开山慢悠悠道:“玩呗,难得凑一回热闹。”
传文在一旁急了,连忙提醒:“爹,您不是要给大伙拿东西吗?”
朱开山一拍大腿:“你看我这记性,不说倒忘了。”
说着,他伸手从屁股底下一抽,摸出一张纸牌,“啪”一声扔在地上,“是不是少了这张?拿回去,接着玩。”
伙计们一看,个个目瞪口呆,愣在原地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朱开山脸色骤然一沉,声音陡然严厉,掷地有声: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背后嘀咕啥、盘算啥!这张牌里,啥都有!你们信不信?”
伙计们你看我、我看你,面面相觑,心里那点小算盘早被戳得透亮。
老崔又羞又愧,狠狠一跺脚,对着朱开山拱拱手:“老东家,我斗不过您,彻底服了!从今往后,我们绝不再耍心眼,老老实实听您吩咐!”
转头对着众伙计吼道:“都还愣着干啥?抄家伙,下地干活去!”
朱开山家的院子里,传文正攥着缰绳,往马身上套车具,打算再去镇上碰碰运气。
刚把车襻扣牢,朱传杰的脚步就跨进院门,一眼瞧见大哥的架势,连忙上前拦住:“大哥,你这是要干啥去?”
传文头也不抬,手上的动作没停,语气里带着赌气:“去镇上!俺就不信,咱拿着现大洋,还雇不着几个干活的短工!”
传杰叹了口气,伸手按住他的胳膊,苦笑着劝:“大哥,别白跑了,没用的。这会儿有地的人家都忙着顾自家庄稼,谁还有空出来打工?街面上能打的短工就那么几个人,早全都被韩老海招走了!”
传文猛地一怔,瞪着眼不解:“啊?他家又没种多少大豆,要这么多人干啥?根本用不上啊!”
“你当他是真雇人干活?”传杰撇撇嘴,“人家把人全领在镇上的茶馆、空地里打牌耍乐呢,管吃管喝管消遣,一个个舒坦得不行,摆明了就是把人扣着,故意不给咱留一个,要活活拖垮咱家的豆子!”
这话像块重石砸在传文心上,他气得肚子鼓鼓的,胸口剧烈起伏,猛地扬手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。
那马吃了一惊,唏溜溜嘶鸣一声,刨了刨蹄子。
传文咬着牙,恨声嘟囔:“这个韩老海!这是铁了心要把咱朱家整得俯伏在地才肯罢休啊!这可咋办……咱爹也不管不问,这不是要把人难死吗!”
他正满腹牢骚地抱怨,堂屋的门帘一掀,朱开山沉着脸走了出来。他手里攥着烟袋锅,眉头拧成一团,显然早把兄弟俩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:
“我是不管吗?能管我能不上心吗?腿长在人家身上,心不在咱这儿,我还能硬把人拖过来不成?算了,别折腾了,有多少人手算多少,就咱家里这些人,能抢多少算多少,收成啥样就是啥样!”
传文见爹这般说,更是心灰意冷,狠狠一跺脚,唉声叹气道:“早知有今日这般难,当初何必当初啊!跨江过海、抛家舍业闯关东,到头来图个啥啊!”
他这话刚落地,文他娘一阵风似的从堂屋里跨了出来,一手叉腰,一手指着传文训斥:
“老大!你给我把这话收回去!话可不能这么丧良心说!咱要是不闯关东,不出来闯荡,眼下这光景连想都别想,老家那年景,早不知饿死多少个了!都忘了?当初听说要闯关外,你们哥儿几个乐得直翻跟头,现在遇上点难处就说丧气话!别蜷着舌头说话,丢咱朱家的人!”
传文被娘训得哑口无言,耷拉着脑袋,再也不敢吭一声,院子里一时只剩沉闷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