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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3章 雇工

    一场秋雨淅淅沥沥落下来,凉丝丝的雨丝裹着风,把整个元宝镇都浸得寒意阵阵。屋檐垂着连绵不断的雨线,打在院中的泥地上,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水花。

    朱家堂屋里,一家人散坐在炕沿、板凳上,望着窗外绵绵秋雨,人人脸上都挂着几分愁绪,屋里静得只剩雨声和偶尔的叹息。

    朱传义和那文从奉天回到元宝镇,刚安稳下来两天,就遇上了这场恼人的秋雨。

    文他娘坐在炕头,望着窗外皱紧了眉头,叹着气开口:“这都到啥节骨眼了,还没完没了地下雨?这雨来得太不是时候了!”

    那文还是头一回遇上乡下的秋汛,一时没回过神,轻声细气地问:“大娘,下雨难道对地里的庄稼不好吗?”

    朱开山蹲在屋角,手里攥着烟袋锅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语气里满是忧虑:“这场秋雨一过,霜期十有八九要提前。咱家地里种的多半是大豆,豆子最怕早霜,真要是霜来得猛,这一年的收成可就全完了,那是要人命的事!”

    朱传文一听,当即慌了神,搓着手急道:“爹,那、那可咋办啊?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庄稼毁了!”

    “没别的辙。”朱开山磕了磕烟袋,沉声道,“只能往地里扛苞米秸子、秫秸,夜里点着沤烟抗霜,靠烟火把霜气挡一挡。”

    “咱家地那么多,豆子种得又广,真要沤烟抗霜,那得多少人扛秸秆、多少人点火啊?怕是咱家几口人忙破天也不够用!”朱传文越听越急。

    那文在一旁轻轻开口,语气斯文笃定:“那就未雨绸缪啊,提前把准备做足了。”

    文他娘一辈子在乡下操劳,从没听过这文绉绉的词,当即纳闷地问:“那文啊,你刚才说的那是啥词儿?大娘咋听不明白?”

    那文浅浅一笑,耐心解释:“是未雨绸缪。就是天还没下雨的时候,先把门窗绑牢固了,用在这事上,就是趁霜还没下来,提前把人手、秸秆都备齐,早做防备。”

    文他娘这才恍然大悟,连连点头:“哦,是这个意思!还是咱那文有文化,说话都带着道理。”

    朱开山也赞许地看了那文一眼,转头对传文吩咐:“那文说得在理。传文,你趁早下手准备,秫秸、苞米秸子能备多少备多少,再多雇些临时短工,工钱咱给得厚实点,别舍不得钱。”

    传文挠了挠头,还是心里没底:“爹,那、那得雇几天啊?”

    “谁能掐算准哪天霜降?”朱开山瞪了他一眼,“少说也得预备十来天,越早准备越稳妥,别等霜下来了再抓瞎!”

    文他娘笑着拉过那文的手,语气亲热:“看看,还是叫你未雨绸缪着了,这下可帮了咱家大忙了。”

    朱传义自小没种过庄稼,对地里的农活一窍不通,便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听着,不多言不多语,只在心里记着,家里人让干啥就干啥,绝不添乱。

    雨渐渐小了些,元宝镇的街口便热闹起来。朱家、韩家两挂大马车并排停在街口,都是来雇短工抗霜抢收的,一场无声的争抢,就此拉开了架势。

    朱传文站在自家马车上,一眼看见对面韩家的马车和围上来的短工,心里就憋着一股气,憋足了劲,扯开嗓子就吆喝起来,声音洪亮:

    “要打短工的都往这看嘞!跟我朱家走,工钱按今天最高价给,管吃管住!吃的更不用愁,顿顿猪肉粉条大馒头,管够造!隔三差五还炖鱼,晚上收工还有小酒喝!这么好的差事,满元宝镇找不着第二家,还等啥?快上车!”

    他这一喊,原本围在韩家马车前的一群短工,立马吵吵嚷嚷地奔了过来,你推我挤地跳上朱家的马车,不多时就挤了小半车人。

    朱传文正得意,刚要扬鞭赶车走,就见一个短工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,对着车上的人挥着手大喊:“都下来!都去韩家那边!老韩家工钱开得更高,管得比朱家还好!”

    话音一落,马车上的短工二话不说,纷纷跳下车,一窝蜂地朝着韩家马车跑了过去。

    朱传文急了,连忙追上去喊:“哎!都别走!俺再加一毛!再加一毛还不行吗!”

    就这么一来一回,两家开始了拉锯战。短工们跳上朱家的车,又被韩家喊走;刚聚在韩家那边,又被朱家加价拉回来,反反复复折腾个不停。

    到最后,这群短工干脆谁也不跟,蹲在两辆马车中间的空地上,抱着胳膊看热闹,就等着两家不停抬价,谁给得多就跟谁走。

    朱传文本就不是争强好胜的性子,家底也比不过韩老海,几番拉扯下来,终究是顶不住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原地,愣愣地看着韩家把人全都拉走,自家马车空空荡荡,一个短工也没雇着。

    他长长叹了口气,满脸失落与无奈,耷拉着脑袋,扬鞭赶着空马车,灰溜溜地回了朱家。

    传文赶着空马车一进院子,就见家里雇的长工伙计们,一个个蹲坐在院里耷拉着脑袋,动也不动。他心里猛地一沉,顾不得细问缘由,慌慌张张就冲进了堂屋。

    朱开山坐在板凳上,只顾闷头嗒着烟袋,满屋都是烟味,脸色沉得吓人。

    传文急得嗓门都发颤,上前一步就喊:“爹!韩老海故意跟咱家捣乱,抬价抢人,短工一个都雇不着,这可咋办啊!”

    文他娘在一旁急得团团转,拉着朱开山的胳膊直晃:“他爹,你倒是说句话啊!看把孩子急的!”

    可朱开山依旧低着头,一声不吭,只是烟袋抽得更响了。

    文他娘眼圈一红,当场就哭叽叽地抹起了眼泪:“这可怎么好啊……外头雇不着人,家里的伙计也全都摔耙子不干了!再这么下去,咱家的大豆可就全毁了,这不是要逼死人吗!”

    传文一愣,这才回过神来:“娘,伙计们好好的,咋忽然就不干了?”

    文他娘又气又急,叹着气说:“还能咋了!他们听说咱给外头短工开那么高工钱,觉得自己亏了,心里不平衡,说啥都不肯再下地了!”

    传文一听,顿时急火攻心,跺脚就道:“这不是雪上加霜吗!俺出去跟他们好好说说去!”

    他刚要往外冲,朱开山终于缓缓抬起头,摁灭了手里的烟袋锅,声音低沉而稳:“不用去吵。你去把他们一个个都喊进来,我有话跟他们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