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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2章 家贼难防

    转天,朱开山特意摆了酒菜,单独请老崔喝酒。他端着酒壶,一个劲给老崔斟酒,笑呵呵道:“老崔,喝啊,别客气,我知道你酒量好。”

    老崔心里有鬼,坐立不安,捧着酒碗局促道:“老当家的,你有啥事就直说,别绕弯子,我这心里揣了只兔子,怦怦直跳,不踏实。”

    朱开山淡淡一笑:“谁的心不跳?安心喝酒便是。”

    他只管一味斟酒,半句不提院里的糟心事,老崔越发心慌。恰在这时,院里一只芦花大公鸡,大中午的偏偏抻着脖子打鸣,叫得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朱开山眉头一皱,冷声骂了句:“不识时务的东西,什么时候了,才想起报晓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手腕猛地一甩,手中筷子疾飞而出,“嗖”的一声,正扎在公鸡脖颈上。那公鸡连扑腾都没来得及,当场直挺挺毙命,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。

    老崔本就心怀鬼胎,见这一手,吓得魂飞魄散,腿一软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,当即哭丧着脸,扑通一声就想下跪:“老当家的,求你高抬贵手,饶我一回!”

    朱开山故作惊讶,伸手扶住他:“老崔,你这是干啥?好好的,怎么说这话?”

    老崔浑身发抖,连连认错:“我认头,家里的事全是我干的!我也是抹不开情面,受人指使、替人出气,至于背后是谁,你心里跟明镜似的,我就不多嘴了。”

    朱开山面色平静,半点不见生气,只岔开话题,淡淡道:“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干啥,咱今天只说明年种庄稼的正事。老崔,你是种庄稼的老把式,明年咱种啥、种多少,我想听听你的主意。”

    老崔一愣,不敢置信:“老当家的,你……你真不往心里去?”

    朱开山只当没听见,自顾自说道:“今年风调雨顺,按年头算,明年该涝了。高粱少种点,多种苞米,你心里早点盘算好。”

    老崔看着朱开山坦荡大度的模样,又愧又服,长叹一声:“老当家的,你是真大气,宰相肚里能撑船,我算是心服口服,再也不敢搞半点歪心思了!”

    老崔消停了,朱开山家也消停了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夏天就这么溜走了。

    一家人正准备吃午饭,鲜儿手脚麻利地端上饭菜、摆好碗筷。文他娘擦了擦手,柔声说:“再稍等会儿,传文还在地里没回来。”朱开山点了点头,望着窗外沉声道:“那就等他一等。我看眼下黄烟正是上劲的时候,今年这黄烟,铁定是个大丰收。”

    鲜儿笑着接话:“我听传文哥说,今年烟价也错不了,能卖个好价钱。”朱开山脸上露出几分自得:“差不离。咱家这黄烟,哪年不是被人抢着收?咱这是正宗山东烟,品种好、味儿正,有劲又柔和,颜色还鲜亮,一上市就疯抢。种庄稼别的我不敢夸口,要说种黄烟,十里八乡我还真没服过谁。”文他娘在一旁笑:“你这点本事,还不是跟孩子他姥爷学的?”朱开山点头承认:“这话不假,他姥爷种黄烟那是远近一绝,外号就叫‘烟油子’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传文气喘吁吁、满头大汗地冲进屋,哭叽叽地扯着嗓子喊:“爹!娘!不好了!地里的黄烟……全让人给毁了!一棵没剩,全毁了!”

    文他娘一听,当场就急得拍着大腿哭天抢地:“老天爷啊!杀人不过头点地,这是没完没了了!这是要把咱老朱家往死里逼啊!朱家的爷们都死绝了吗?他爹,你当年那股豪气都哪儿去了?洋毛子你敢杀,马贼你不怕,怎么到了放牛沟,反倒瘪了茄子、怂了?你这是咋了啊!”

    传文气得两眼通红,抄起墙角的镢头,眼珠子瞪得像鸡蛋一般大:“俺也不活了!跟这帮王八蛋拼了!”

    朱开山猛地一声怒喝:“都给我闭嘴!”

    这一吼震得屋里瞬间鸦雀无声,他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,脸色阴沉得像块石头,一言不发。一家人全都噤声,眼巴巴望着当家的,等着他拿主意。

    沉默许久,朱开山才缓缓开口,语气沉缓又透着透亮:“拼命?谁不会?不用你们动手,我一个人拼他们十个都绰绰有余。可拼了有用吗?啊?你们说有用吗?他们是洋毛子吗?是马贼吗?不是!咱不栽蒺藜,哪来的刺扎手?就许咱朱家撕了人家的脸面,不许人家泄泄私愤?天底下的道理,难不成都攥在咱一家手里?他娘,秀儿要是你亲闺女,被人这么三番五次拒绝,你不拼上老命跟人算账?我朱字倒过来写!”

    文他娘气呼呼地嚷:“真要是俺闺女,俺都想零刀碎割了他,才解气!”

    朱开山叹道:“这不就结了。”

    传文急得直跺脚:“爹,那咱就这么忍下去?”

    朱开山摇了摇头:“是疖子,早晚得鼓头,没熟透的时候乱戳,只会烂得更狠。都听我的,这事不许往外声张,全都敛住气、稳住神。他娘,明天在院里摆两桌酒饭,备好酒菜。”

    文他娘一愣:“你又耍什么名堂?”

    朱开山淡淡道:“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。传文,吃完饭赶紧去找传杰回来,让他写请帖。”

    传文连忙脆生生应下。

    韩老海那边,拿着朱家的请帖,满脸疑惑,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转悠,怎么也琢磨不透朱开山的用意。没多会儿,屯里接到请帖的老孙头、张把头几人,也拿着帖子赶了过来。

    老孙头一进门就问:“老海,你也接着朱家的请帖了?”

    韩老海皱着眉:“你们也都接着了?”

    老孙头咂咂嘴:“可不是嘛!老海,你说这咋办?去还是不去?朱开山这葫芦里,到底卖的什么药?”

    韩老海摇头:“你们问我,我问谁去?”

    老孙头又追问:“那咱到底去不去?”

    韩老海淡淡道:“谁愿意去谁去,各自拿主意。”

    转天,朱家院里摆开两桌丰盛酒席,朱家老小全都堆着笑脸,热情地迎乡亲、让座、倒茶,格外殷勤。老孙头、张把头几个长辈跟朱开山坐了主桌,传文陪着其余乡亲坐另一桌。

    等宾客全都落了座,老孙头笑着打趣:“老朱兄弟,今天请客有啥说法?难不成是要认干儿子?”

    朱开山哈哈一笑:“要认也不认你,你这老干枣,干巴巴的没嚼头。”

    老孙头乐了:“别看老干枣模样差,甜起来能倒牙!”

    文他娘笑着接茬:“老孙头,甜倒谁也甜不倒你,你瞅瞅自己嘴里,还剩几颗好牙?剩下的也都晃悠着要掉了!”

    一席话逗得满院人哈哈大笑,原本拘谨的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。

    朱开山端起酒碗,朗声说道:“诸位老乡亲,今天请大伙过来喝酒,没别的意思,更不是有事相求——要是有所求才请客,那是让大伙看不起咱。就是想跟大伙聚聚,拉拉家常、说说庄稼地里的事。来,先喝酒,边喝边聊,大伙敞开了说,别拘束!”

    众人纷纷端起酒碗,热热闹闹地应和着,一饮而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