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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3章 种子

    朱传义装作没看见,继续自顾自说道:“我现在就盼着长大,最好能直接入了日本国籍,当个正儿八经的日本人。到那时候,在奉天城谁见了不得礼让三分?别说街上的小混混,就是官府的人,也得给咱面子。当日本人不吃亏,跟着日本人,才有好日子过,才有前途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儿,他故意叹了口气:“唉,只恨自己投错了胎,生在普通人家。要是能托生成日本人,少奋斗半辈子都不止。

    以后这东三省,就是日本人说了算,早一天靠向日本,早一天享福,总比到时候被日本人收拾强。”

    这番话说得露骨又谄媚,活脱脱一副一心投靠日本人的汉奸嘴脸。

    朱传义一边说,眼角的余光一刻都没离开严中天,死死盯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
    严中天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,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渴望只是飞快一闪,立刻又恢复了平日的木讷,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,轻声磕巴着问:“传义……你、你为啥……这么想当日本人?”

    朱传义一脸理所当然,语气更加笃定:“为啥?因为日本人强,日本人能护住人,日本人能坐稳这东三省!这年头,有枪有权就是理,日本人就是道理。

    我要是能成日本人,以后谁还敢欺负咱?中天,你也别死心眼,学着点日语,将来跟我一起投靠日本人,保准不吃亏。”

    九月底的奉天,秋风早已带了刺骨的凉,卷着道边枯叶一阵乱飘。朱传义和赵铁柱早早的就出了门,顶着瑟瑟秋风,守在了奉天火车站的出站口。

    赵铁柱城里的小酒馆早已顺利盘下,连酒馆后巷那处僻静小院也一并买了下来。原先的刘掌柜办完钥匙交接,便收拾行囊入关去了,去北平投奔儿子。

    今儿个他俩特意赶早来车站,就是为了接两位顶要紧的人手——请来掌勺当家厨子的铁算盘铁叔,还有负责跑堂照应的文三文叔。有这两位老手撑着,酒馆这就算要正式开张迎客了。

    不多时,远方传来火车悠长的汽笛轰鸣,铁轨微微震颤,一列喷着白烟的绿皮火车缓缓驶入奉天站,稳稳停在了站台。

    车门一开,攒动的人流立刻涌了出来,扛包袱的、提藤箱的、拖家带口的,吵吵嚷嚷挤满了出站通道。

    朱传义踮脚往人堆里望,一眼就瞅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。

    走在前头的是铁算盘铁叔,一身半旧的蓝布短打,腰板挺得笔直,手里拎着个油布裹紧的厨子家什包。

    身后跟着文三文叔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,眉眼活络,手里提着个布包袱,步履轻快。

    “铁叔!文叔!这儿!”

    朱传义嗓门敞亮,当即挥着手大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两人闻声抬头,一看见朱传义和赵铁柱,脸上立刻堆起笑,挤开人流快步朝这边走来。

    铁叔一走近,便把手里的厨子家什包轻轻往地上一放,大手一拍,爽朗笑道:“可算踏上奉天的地了!铁柱,一接到你的信,我和老文半点儿都没敢耽搁,估摸着回信该到了,立马就启程往奉天赶!”

    文叔跟在一旁,抹了把额头的薄汗,眉眼活络地接话:“可不是嘛,老铁一接到信,嘴都咧到耳根了,一个劲念叨,说学了十来年的厨艺,总算有用武之地了!”

    赵铁柱连忙上前,一把接过铁叔手里沉甸甸的家伙什,笑得满脸实在:“老铁、老文,可把你们俩给盼来了!酒馆连同后巷的小院,我都拾掇得干干净净、利利索索,就等你们来撑场子,这买卖才算真能开张!”

    朱传义也上前拎过文叔的布包袱,温声劝道:“铁叔、文叔,天凉风大,咱别在站里久站,先回酒馆歇歇,喝口热水暖暖身子。”

    铁叔抬眼打量了一番朱传义,连连点头夸赞:“好小子,又长高长壮了!临出来的时候,当家的还念叨呢,等你过年回去,非得跟你好好聚聚不可。

    咱寨里的弟兄也都安顿妥当了,这回多亏了你爹开山大哥,里里外外忙前忙后张罗,咱们这帮老兄弟,总算是有根了——房子、院子、田地,全都置办齐整了!”

    文叔也跟着笑哈哈地打趣:“还有几个老伙计,那真是老树逢春,都有媒婆上门说亲了!原先把妻儿留在老家的,也全都接过来享福,一家团圆,再也不用过那种刀头舔血、提心吊胆的日子了!”

    几人站在出站口热热闹闹地说着话,秋风虽凉,心里却暖烘烘的。说笑间拎起行李,在路边叫了两辆黄包车,一路直奔巷里的小酒馆而去。

    立冬刚过,奉天落过头一场薄雪,地皮冻得梆硬,北风卷着雪沫子往人领口钻。

    老街口还透着初冬的清寒,赵铁柱的「关东春」酒馆,挑了个吉日正式开张。

    厚棉门帘垂得严实,门框上的红对联沾了点细雪,屋檐下两盏酒幌子被风一吹,铜铃叮铃轻响。

    掌柜赵铁柱一身厚棉袍,忙前忙后招呼;后厨灶火通红,厨子铁算盘铁叔守着铁锅,酸菜白肉、锅包肉的香气直往外飘。

    朱传义今儿特意抽空来搭手,擦桌烫酒、迎送客人,手脚麻利。

    吉时一到,赵铁柱端起高粱烧酒洒在雪地里,高声道:“各位乡邻,今日小店开张,有热酒热菜,天寒地冻,进来暖暖身子!”

    小鞭炮在雪地里噼啪炸响,街坊四邻闻声都踏雪赶来。

    最先进门的是杂货铺严忠辉一家,严掌柜拎着点心,媳妇、儿子严中天、女儿严翠云跟在身后,提着白面馒头贺喜。

    赵铁柱连忙迎上去,朱传义端上热茶,铁叔在后厨喊着:“严掌柜稍等,热菜马上就好!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门外又涌进几拨客人,小小的酒馆瞬间热闹起来。

    披着老羊皮袄的皮货商王掌柜,腋下夹着卷兽皮,大嗓门先传进来:“铁柱兄弟,恭喜开张!我这刚从城外回来,闻着香味就奔来了,给我烫壶最烈的高粱烧!”

    紧跟着进来的是赶马车的车把式刘根生,手里还攥着马鞭,棉鞋上沾着雪泥:“掌柜的,给俺们哥几个上盘酱牛肉、拌个土豆丝!跑了一天车,就馋你家这口热乎酒!”

    门口又进来一位穿青布棉袍的教书先生,戴着旧毡帽,文质彬彬拱手:“赵掌柜开业大吉,小店雅致,日后我带学生来吃便饭,可要多多关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