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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0章 留下

    朱开山上下打量他一眼,眉头微蹙:“这刚入秋,你就裹上皮袄了?耍什么鬼名堂?”

    传文赶紧捂住嘴,喷嚏打得一个比一个响,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嚷嚷:“爹,娘,跟你们说个糟心的事儿!俺被那日本娃传染了!浑身冷得直打哆嗦,夜里躺炕上牙都打牙,俺怕是撑不住了……不信你们问鲜儿!”

    文他娘一听就急了,忙伸手要摸他的额头:“烧不烧?烫得厉害吗?”

    “烧!烧得邪乎!”传文扯着嗓子夸张地喊,“头皮都发麻,头顶直冒热气,就是搁上一壶水,都能给烧开了!”

    文他娘慌了神:“这可了不得!赶紧去请先生来瞧瞧!”

    传文却摆着手,哭丧着脸抱怨:“俺倒没啥,就怕连累全家啊!咱这是图啥?为了个外人,把一家人的命都搭进去,不值当!都怪秀儿,真是个惹事精!”

    文他娘没了主意,转头看向朱开山。朱开山面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,只淡淡吩咐:“传文,你先回屋躺着,今日别下地了。待会儿我给你拔两个火罐,去去毒气,败败心火。”

    传文这才哼哼唧唧地回了屋。

    文他娘压低声音,忧心忡忡地问:“他爹,你说老大是真病了?”

    朱开山微微点头,眼神里藏着几分了然,沉声道:“病了,病得还不轻。”

    晚饭时,文他娘心不在焉地扒着饭,耳朵一直竖着听西屋的动静,忍不住念叨:“鲜儿咋还不回来?那孩子别再出啥岔子。传文,你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传文撇着嘴,阴阳怪气地嘟囔:“看啥看?说不定早就没气了!”

    “闭死你那张臭嘴!”文他娘气得一拍桌子,“把皮袄给俺脱了,大秋天的装什么病!”

    传文缩着脖子咳嗽不止:“俺浑身冷得慌,是真被传染了,病得越来越重!往后俺不能跟全家一桌吃饭了,给俺另立个小灶,可别连累了一家人……”

    正闹着,鲜儿慌慌张张从外面跑进来,脸色发白:“娘!不好了!西屋那孩子……不见了!”

    传文眼神一闪,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,故作气愤地说:“那孩子指定是自己跑了!这些日本人真不是东西,咱好心救了他,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!”

    文他娘一听,当场就急哭了,抹着眼泪念叨:“可怜的孩子啊,黑灯瞎火的,能跑哪儿去?不行,俺得去找!”

    传文连忙上前死死拦住,急声道:“娘!这夜里伸手不见五指,荒郊野外的,你上哪儿找去啊!”

    朱开山笑眯眯地瞅着传文,慢悠悠开口:“老大,看你这会儿咋咋呼呼的劲头,病是不是轻多了?”

    传文猛地一怔,忙憋着想装喷嚏,却半个也打不出来,只好急中生智,耷拉着脸道:“唉,爹,还真……好受点了。”

    朱开山又问:“身上不冷了?”

    传文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,轻轻哆嗦着:“还、还是有点冷,这日本娃带的病毒性子太烈……”

    朱开山脸一沉:“走!回你屋,爹给你好好治治!”

    “不用了不用了,爹!”

    “非得用!你这病入了心,再不治,肠子都得烂绿了!”

    一进屋里,传文光着膀子趴在炕上,朱开山直接骑在他身上,钵大的拳头攥住他后颈的肉,狠狠一揪。

    “嗷——”传文疼得一声惨叫。

    “好受点没?”朱开山沉声问。

    “好了好了,爹!浑身都轻快了!”

    “我看还早着呢,你看这肉都揪紫了,邪火没泄干净!”

    朱开山手上半点不松,传文杀猪似的嚎:“爹!你要揪死俺啊!”

    朱开山不吭声,把他翻了个身,又狠狠揪起来。

    传文哭嚎:“爹!你这是干啥!要俺的命啊!”

    朱开山目露厉色:“我就是要治你这没良心的病!叫你穿皮袄装冷,叫你吃饭就打喷嚏,叫你满嘴胡诌被传染!你哪来的病?你是装病!我早瞅出来了,你舌头比狗舌头还红,就是想把那孩子撵走!那娃一出咱家门,就是死路一条,你的良心让狗叼了?”

    传文哭着辩解:“俺是为全家好啊!”

    “好个屁!说,孩子藏哪儿了?”

    “不是俺藏的,俺没那个胆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还嘴硬!”朱开山抡起拳头,传文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。

    外屋,鲜儿坐立不安:“娘,听着动静不对,我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文他娘连忙拉住她:“可别去,你爹治病最忌讳旁人打扰。”

    “传文叫得跟杀猪似的,没事?”

    文他娘嘴硬道:“你爹给他用马蹄针放血呢,放出来的铁定是黑血,毒排出来就好了!”

    正说着,传文鼻青脸肿、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鲜儿急得快哭了:“你这是咋了?谁打的?”

    传文耷拉着脑袋:“谁敢打咱?是爹给俺治病,把身上的毒都逼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蔫声道:“跟俺走,我知道那孩子在哪儿。”

    一家人都愣住了,跟着传文来到院里的地窨子前。朱开山掀开盖子,只见少年像只受惊的小兽,蜷缩在角落里,两手攥着石头,满眼惊恐地望着众人。

    文他娘和秀儿蹲在地上,轻轻拍手,柔声哄着:“一郎,不怕,把石头放下,慢慢走过来……”

    一郎拄着棍子站在阳光下,眯着眼望着太阳,嘴角第一次漾出浅浅的笑。两人又喊:“走两步,走!”

    一郎慢慢丢开棍子,张开双臂,踉踉跄跄地扑进文他娘怀里。

    两人正高兴,院外突然喧闹起来,转眼工夫,全屯的爷们儿涌进了院子。一郎吓得死死抱住文他娘,浑身发抖。

    文他娘把一郎护在身后,站起身笑道:“各位高邻,今儿是啥好日子?全屯的爷们都来了?有事坐下说,凳子不够就就地坐,朱开山不在,俺就是当家的,尽管说!”

    农户老康上前一步:“你说了算?”

    “康大哥,俺说了算!”

    “那好,我们来干啥你心里也清楚。”老康指了指她怀里,“你收留了个得瘟病的日本娃,对?”

    文他娘坦坦荡荡:“不假,孩子就在俺怀里!”

    秀儿护在前面:“你们想干啥?”

    老康叹了口气:“朱大哥为人仗义,我们东北人不欺生,咱处得一直不错。可今儿这事,我们不能留情——这娃有瘟病,你们不怕,全屯老小怕!别伤和气,把孩子交出来,我们处理,咱就相安无事。”

    文他娘点点头:“你们说的,也在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