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休沐

    周日的北大营，少了操课练兵的震天呼号，却依旧笼着一层紧绷的肃杀之气。

    朱传武虽轮上休沐，可身为旅部作战参谋，身在军营便身不由己，也不是想出去就能出去的，端人碗受人管，没办法。

    东北军军纪素来严明，北大营更是张学良亲自主抓的要害之地，再加郭松龄治军铁面严苛、一丝不苟，营中请销假制度定得死死的，即便是休息时日，无正规手续也绝不能擅自外出。

    他心里惦念着在奉天城里的四弟朱传义，打定主意趁半日空闲进城探望。

    当即整理好笔挺的军装，寻到直属参谋长当面告假，言明缘由、报备归营时限。

    得了参谋长首肯，他依规前往副官处登记，由值班副官据实开具制式假条，盖上营部官印，才算走完了全套流程。

    北大营门禁之严，在奉军里是出了名的。无盖印假条，哪怕是熟识的军中同袍，守门卫兵也不会放行。这是张学良立下的规矩，是郭松龄死守的军纪，上至军官下至士卒，无人敢破。

    朱传武攥着假条走到北大营营门，刚要递条核验，一眼便瞧见田晓棠俏生生立在卫兵旁，正低头与卫兵说着话。

    他上前几步，开口问道：“田小姐，你怎么来了？在营里有熟人？”

    田晓棠抬眼望见他一身笔挺军装，英气挺拔，眼前登时一亮，随口应道：“有啊。”

    “是谁？你要是着急，我帮你去叫。”朱传武性子直，想得也实在。

    田晓棠抿嘴一笑，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：“他叫朱传武，你去帮我叫来。”

    朱传武当场一怔，愣了愣才反应过来：“找我？有什么事？”

    “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？”田晓棠瞥了眼他手里的假条，“你这是要外出？去哪儿？”

    “嗯，今日休息，想去奉天城里看看传义。”

    “那正好顺路，我也要去找那文。”田晓棠爽快道，“我带车来了，一起走。”

    朱传武眉头微蹙，有些迟疑：“不用了，孤男寡女同乘一车，不太方便。”

    田晓棠当即笑出声，带着几分俏皮的打趣：“呦，没看出来，你还是个老古董呢。我都不怕，你怕什么？我拿传义当弟弟，你是他二哥，咱们又不是外人。再说这营门口不好叫车，你总不能走着进城？等你走到，天都黑了。”

    朱传武一想，确实是这个理，便不再推辞。只是他终究守着分寸，没去后座，径直坐进了副驾驶。

    朱传武上车坐定，侧身朝后座的田晓棠看去，眉宇间还带着几分耿直的疑惑，开口问道：“田小姐，你当真是专程来找我的？”

    田晓棠坐在后座，身姿轻盈，眉眼弯弯一笑：“那还有假？这北大营里我人生地不熟，统共就认识你一个人，我不找你，还能找谁？”

    朱传武越发纳闷，嗓音浑厚直白：“可我刚调过来还没两天，连营里的路径都没摸熟，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？”

    田晓棠轻轻拨了下衣角，俏皮地避开话头：“这不重要，你就别揪着这些细节问啦。”

    她随即话锋一转，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关心，“对了，你在旅部当作战参谋，还算顺当吗？跟之前在连队带兵，差别肯定很大？”

    一提起这个，朱传武便重重叹了口气，脸上露出几分不适应：“唉！天差地别。这儿的营房、伙食，都比下边连队好上不少，可我这心里头，反倒比带兵时还累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搓了搓手，继续说道：“在连队带兵，靠的是身手、是胆量，真刀真枪、摸爬滚打，累也是身上累，睡一觉就能缓过来。

    可这参谋的活儿，全是动脑子的——看地图、拟方案、算地形、筹调度，样样都得精细，一步都错不得。我就是个粗人，打小舞刀弄枪惯了，到这儿只觉得什么都不会，什么都得从头学，这是心累，比带兵打仗还熬人。”

    田晓棠闻言，柔声宽慰道：“哎呀，你别这么钻牛角尖。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什么都会的，你之前能带好兵、打过硬仗，就说明你有本事。

    不过是从前拼的是勇，现在要学的是谋，慢慢琢磨、慢慢学，总能上手的。”

    朱传武沉默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：“道理我都懂，就是一时转不过弯来，怕自己干不好，耽误事。”

    “你别老自己跟自己较劲。”田晓棠笑了笑，语气轻快，“实在闷得慌，以后进城了也能来找我们说说话，传义、那文都在，也不是外人。你刚到奉天，人生地不熟，有个人说说话，也能松快松快。”

    朱传武心里一暖，嘴上却还是那副实在样子：“多谢田小姐挂心，我就是……不太习惯麻烦别人。”

    “这算什么麻烦。”田晓棠笑得明媚，“咱们这不是正好顺路吗，一起走一趟，你也省点力气，我也多个说话的人，这不挺好？”

    汽车驶进奉天城内，穿街过巷，不多时便停在一处教员宿舍门前。

    田晓棠先下了车，朱传武跟着迈步下来，环顾一圈，面露疑惑：“这是哪儿？看着不像是传义租的住处啊。”

    田晓棠关上车门，抿嘴一笑：“这是我的教员宿舍，那文也住这儿，你要找传义，自然得上这儿来。”

    朱传武一听便品出了其中意思，嘴角一扬，低声打趣：“这小子，倒是会享福。”

    田晓棠还不知传义与那文已定了婚约，只当是姐弟亲近，随口应道：“可不是嘛，那文疼他这个弟弟，疼得没边没沿。”

    朱传武淡淡点头：“这样也好，有人照应，我也放心。”

    田晓棠领着朱传武推门进了宿舍，一进屋就看见朱传义正舒舒服服靠在那文怀里，那文手里捧着本书，柔声细气地一字一句念给他听。

    田晓棠当即捂嘴笑出声：“呦，猪小弟，你都多大的人了，还赖在姐姐怀里听故事，也不害臊！”

    朱传义立马从那文怀里坐起身，瞪着她顶嘴：“要你管！我又没让你讲故事。”

    “嘿，你倒是敢！”田晓棠叉着腰，佯怒道，“信不信我把你那两个大板牙给你掰下来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