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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 挖井

    朱开山在一旁缓缓开口:“酒菜你娘和鲜儿早都备下了,鸡鱼肉蛋、白面馍馍样样齐全。老大,你就去镇上打几壶好酒回来便是。”

    朱传文连声应下,转身就往镇上赶。

    这时朱传杰凑了上来,一脸纳闷:“老四,你不是托我打听会看水脉的井匠吗?咋不等我回信,自己先动手干上了!不过人我还真给你打听着了,你还要不要?”

    朱传义眼睛一亮:“要,当然要!这儿要是真挖不出水,少不得还得请高人坐镇。是哪儿的师傅?”

    传杰道:“不是咱这附近的,是隔壁镇三家子的杨老憨,真要去请,一来一回得小一百里地。”

    朱传义点点头:“先记着,等明天我这儿要是见不着成效,再去请他也不迟。”

    跟在后面的老崔连忙上前,喜滋滋地搭话:“传义,依我看准没问题!算上昨天,咱都挖到七八尺深了,我临上来特意抓了把土细看,比昨天湿黏得多,水脉肯定就在底下!”

    朱传义笑着招呼一众长工:“都别在外面站着了,进屋洗把脸、拍拍土,等大哥把酒买回来,咱就开席!”

    天一亮,长工们便带着干粮赶到地头,接着昨日的活儿继续干。今日主攻行盘护壁,这是挖井最关键的一道工序。

    众人将圆形松木井盘稳稳吊入井底,沿井壁放平,而后在井盘下方均匀掏土,让木盘靠自重缓缓下沉;一层井盘落稳,再吊入下一层,层层嵌套、步步下沉。

    遇土层松软处,便填进柴草、碎石与细沙牢牢堵实。

    又向下掘进数尺,井底湿土间忽然渗出细流,不过片刻便汪起一洼清水——见水了!

    井底的老崔喜得放声大喊,井上的长工们也跟着欢呼起来。

    清凌凌的地下水从土缝里汩汩渗出,转眼便汪了小半坑。朱传义大喜,当即下令停手,明日再砌井壁、清淤泥,众人带着满心欢喜收了工。

    第三天是收尾的日子,也是最累的一天。

    朱传义领着长工一到地头,就立刻指挥甃井,让众人用青砖拌上黏性十足的黏土泥,从井底向上错缝砌筑,井壁微微向内收分,既牢固又防渗水,他全程紧盯井筒垂直度,保证不歪、不裂、不渗。

    井壁砌成,随即进入最耗体力的淘井清淤环节。众人不敢停歇,用柳罐反复提走井底浑水,将淤泥与碎石尽数清理干净,直到井水清澈透亮、水量源源不断,才算大功告成。

    待到水清泉旺,最后便是收口完工。朱传义领着众人用青砖、石块砌起高出地面半尺的井台,防止雨水倒灌、人畜踩塌。

    重新固定辘轳,盖上厚实木板做井盖。一口规规整整、结实耐用的土井,就此彻底落成。

    不远处韩老海的泡子埂上,韩老海这几天天天都过来站在高处,把朱传义这套严谨地道的挖井全过程看在眼里。

    从祭拜定脉到行盘甃井,少年人样样精通、章法丝毫不乱,他攥着烟袋杆的手越收越紧,脸色沉沉,最终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——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朱传义这口井一成,他卡着水泡子逼亲的算盘,算是彻底落空了。

    朱传义望着井底清凌凌、汩汩涌动的活水,长舒一口浊气。

    井彻底打成,朱开山压在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,心病一去,身子也跟着轻快起来。

    没两天工夫,他就撤了炕上的被褥,披着衣裳能稳稳当当下地走动,脸上也重新有了血色。

    朱传义见家里一切安稳,这才放下心来。可眼瞅着日子已不早,再耽搁下去,赶回奉天就要误了开学。

    他先跟爹娘辞行,又特意去镇上客栈跟大当家的王义道别,快马加鞭直奔奉天而去。

    元宝镇上,夏家的春和盛与吴家的福兴祥是对头的两家大山货栈,门对门开着,做的都是山货皮毛生意,天生就是死对头。

    这天两边门口都停着两辆马车,伙计们扛着货箱进进出出,忙得脚不沾地,明面上搬货,暗地里较着劲,谁也不肯输了气势。

    朱传杰站在春和盛柜上,嘴里呜哩哇啦地念着日语,正学得认真。

    夏元璋从外面走进货栈,站在一旁听了片刻,眉头一皱:“传杰,你在那儿念叨什么呢?”

    传杰回头,笑道:“掌柜的,街上不是新开了家山田货栈嘛,我跟山田先生学两句日本话,多门手艺多条路。”

    夏元璋脸色一下子沉了,声音陡然严厉:“谁叫你学日本话的!”

    传杰一愣,忙解释:“掌柜的,这两年日本商人越来越多,眼下咱没和他们打交道,说不定将来用得上,多学一门语言总没坏处。”

    “咱永远用不着!”夏元璋勃然大怒,胸口起伏,“传杰,你给我记住——春和盛就是关门倒闭,也绝不和日本人做一笔生意!”

    传杰从没见过掌柜的发这么大火,怯生生道:“掌柜的,您怎么生这么大的气……”

    夏元璋眼神一暗,露出几分刻骨的悲愤,声音都哑了:“传杰啊,我一家好几口人,全是死在日本人手里!我跟他们,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!”

    传杰心头一震,低下头小声道:“掌柜的,我知道了,我再也不学了。”

    他见夏元璋冷着眼,直直盯着街对面的福兴祥,便趁机转开话头:“掌柜的,我看眼下根本不是进货的时候,价钱虚高,咱犯不着跟福兴祥抢着囤货。让他先进,咱再等等,我看准了,这价早晚得跌。再说咱库房早就满了,再进也没地方搁。”

    夏元璋看向他:“你看准了?”

    “八九不离十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觉得八九不离十。”

    传杰纳闷:“那您还……”

    夏元璋淡淡一笑:“我先不说为什么,你慢慢悟。我先问你,我开这个货栈,最大的心病是什么?”

    传杰嘴一努,朝对面瞟了一眼:“还不是对门福兴祥。”

    “没错。”夏元璋沉下脸,“福兴祥做事不地道,成天跟咱对着干。咱进什么他进什么,咱卖什么他卖什么,抬价收、压价出,摆明了是想把春和盛挤垮。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,他这是要往死里逼我。”

    传杰急了:“那咱再跟他硬顶,到头来不就是两败俱伤吗?”

    夏元璋却笑得胸有成竹:“不会,我还没傻到那份上。”

    “掌柜的,那咱赶紧撤,再晚就陷进去了!”

    “我不但不撤,还要大进特进,跟他好好拼一拼。”

    传杰急得直跺脚:“掌柜的,我本不该多嘴,可您千万别意气用事,真闹到鱼死网破,对谁都没好处!”

    夏元璋咬了咬牙,眼神锐利如刀:“你放心,网破不了,鱼是死定了!”

    传杰一脸迷茫:“掌柜的,这步棋我实在看不懂,您就点拨我一句。”

    “真想知道?”

    “太想了!”

    夏元璋拍了拍他的肩:“成,今天下半夜你起来,我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到了下半夜,万籁俱寂,连马铃声都听不见。

    传杰轻手轻脚跟着夏元璋站在院里,只见几辆大车马蹄裹着麻袋片,悄无声息地驶进大院,连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
    夏元璋打开库门。

    传杰举着灯笼往里一照,当场惊得瞪大了眼,压低声音颤着问:“掌柜的,咱进的货不止这点啊,之前那些都哪儿去了?”

    “别出声,看见就行。”夏元璋一挥手,对伙计们低声喝道,“都小点声,轻搬轻放!传杰,你也搭把手。”

    传杰跟着伙计们,一声不吭地把库房里的货一箱箱搬上马车。

    车走了,满满一库房的货,转眼空了大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