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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0章 逼媒

    吃过饭,韩老海没像往常一样下田,径直往朱家的大豆地走去。

    地里的大豆因为久旱无雨,叶子都蔫巴巴地卷了边,看着就揪心。朱开山正蹲在地埂上,盯着庄稼愁眉不展。

    韩老海走上前,故作随意地搭话:“老朱兄弟,瞅啥呢?”

    朱开山抬头叹了口气:“这天死活不下雨,庄稼再这么旱下去,不就全毁了吗!”

    韩老海慢悠悠道:“我看也旱不了太久,兴许一场透雨下来,就啥事儿都没了。种大田就这点不好,全得看老天爷的脸色,不下雨就只能干瞪眼,哪比得了种水田,只要蓄足了水,就啥都不怕。你看我家这庄稼,长得多精神,为啥?全靠这泡子水养着呢。”

    朱开山顺着他的话道:“可不是嘛,你这泡子地势高,浇地连水都不用抽,挖个口子就能自流,还是你有盘算。”

    韩老海笑了笑,提醒道:“今儿都七月七了,天再不下雨,你这旱地的庄稼可就没指望了。你先忙着,我去那边瞅瞅,别让水跑漏了。”

    说罢,笑眯眯地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朱开山缓缓站起身,磕了磕烟袋锅子,眼底已然有了主意。

    回到家里,朱开山一进门就对文他娘说:“待会儿给我和盆面。”

    文他娘愣了愣:“咋,想吃馍了?”

    朱开山摆了摆手:“不蒸馍,今儿七月七,你烙些巧果儿。”

    文他娘纳闷:“烙那玩意儿干啥?咱家全是小子,又没闺女。”

    朱开山瞪了她一眼:“你这个人,就是心眼儿不活泛!这么好的节骨眼,不正好打点打点人情往来?多烙点,我有用处。”

    说完便往院外走,丢下一句:“我下地了,晌饭前务必给我备好。”

    文他娘依言和面,用模子磕起了巧果儿。正忙着,玉书拎着礼品走进院来。

    文他娘喜出望外:“哎呀,玉书来了!你咋得空了?听说你在小学堂谋了个差事,当先生了?”

    玉书轻轻点头: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今儿咋没教书?”

    “放伏假了,许久没见大娘,想得慌,过来看看您。大娘,您这是做啥呢?”

    文他娘笑着举起身前的巧果模子:“今儿不是七月七嘛,做些巧果儿。”

    玉书眼睛一亮:“哎呀,我还是头一回见做巧果儿呢,大娘,您教教我!”

    文他娘爽快应道:“行,洗洗手,上案板来!”

    文他娘手把手教着:“面团要揪得匀实,揉开揉光,模子里撒上薄面,面填进去要压实,再把模子往面板上一磕,哎,这就成了。”

    玉书试了一个,欢喜道:“大娘,这也不难呀。”

    文他娘笑了:“可不,都是女人家的活计,除了养孩子,没什么难的。就算养孩子,生得多了也顺手。想当年我生传杰的时候,临产前还在地里拔苞米茬子,拔着拔着,孩子就落地了,我都没咋觉警儿!”

    玉书听得咯咯直笑:“怪不得传杰到现在还不老实,原来在娘胎里就是个调皮蛋儿。”

    文他娘诧异:“传杰不老实?不能,在我跟前可听话了。”

    玉书抿嘴一笑,脸颊微红:“他呀,对我可坏了。”

    文他娘顿时明白了,跟着笑起来:“俺懂了,男孩子对女孩子,没有不‘坏’的,要是不‘坏’,反倒没人喜欢喽!”

    另一边,韩老海坐在屋里嗒着烟袋锅,看见朱开山拎着篮子登门,故意耷拉着眼皮,装作没看见。

    秀儿娘连忙迎出来,热络地说:“哎呀,老朱大哥,你可是个大忙人,咋有工夫串门了?”

    朱开山笑着道:“今儿不是七月七嘛,也算个小节。平日里没少受你们家照应,心里过意不去,孩子娘烙了些巧果儿,让我送来。知道你们这儿没这习俗,尝尝鲜。”

    韩老海冷冷道:“我们这儿确实没这讲究,你们留着自己吃。”

    朱开山不恼:“七月七是女儿节,我家一窝小子,从来不过这节,哪比得上你家,有个娇滴滴的闺女。咋,嫌我这礼轻了?”

    秀儿娘连忙打圆场,对着韩老海嗔道:“你这个人,当官还不打送礼的呢,人家诚心诚意送来,哪有往外推的道理!”

    她掀开篮子上的盖布,一看就赞不绝口:“哎呀,瞧瞧文他娘这手巧的,这小鱼、小莲子,模样多俊!闻着还喷香。”

    韩老海这才不咸不淡地说:“那我就收下了。老朱大哥,没别的事了?没事我想去地里瞅瞅,怕水放多了冲了田埂。”

    朱开山顺势道:“你不提放水我还忘了,正好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
    韩老海故作意外:“哦?你还有求着我的事?这可是头一回,说,我听着。”

    朱开山直言道:“是这么回事,我看今年这旱情一时半会儿缓不了,我那些地再不浇就全完了。想跟你商量商量,借你家泡子点水浇地,也绝不白用,秋后我拿粮食抵,你看行不行?”

    韩老海客客气气地回绝,话里却半点余地不留:“哎呀,按说放点儿水也不算啥,水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。往年不用你说,自己掘口子放就行,可今年不成。你也看见了,天太旱,我家庄稼吃水也凶,这泡子水恐怕还不够我自己用呢。对不住了,你再想想别的法子。”

    朱开山追问:“这事儿,就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有?”

    韩老海笑里藏刀:“你办法多,再琢磨琢磨。说起种地,咱这十里八村谁也比不过你。就说今年开春,你劝大伙儿种山东高粱、大黄烟,嘴都说破了也没人听,现在可不都后悔了?你肯定有办法。”

    朱开山苦笑道:“我能有啥办法?眼下这不就抓瞎了嘛!”

    两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,彼此打着哑谜,却谁也不肯先点破那层窗户纸。

    朱开山站起身:“哎呀,坐了也有一阵子了,不耽误你忙活了,我该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韩老海假意挽留:“这就走?要不留下吃午饭,我烫壶酒,咱老哥儿俩好好唠唠庄稼院里的事,跟你说话,总能长不少见识。”

    朱开山拱手道:“改日,改日我请你。”

    韩老海点头:“那好,我可等着了。”

    朱开山从韩家出来,脸上半点恼色没露,反倒慢悠悠拎着空篮子往地头走。

    蹲在豆地边瞅着蔫巴巴的庄稼,磕了磕烟袋锅子,心里跟明镜似的——韩老海哪是舍不得水,分明是拿水当筹码,逼他家应下秀儿和传武的事。

    回到家时,文他娘刚把最后一炉巧果儿端出锅,满院都是面香果香。见他独自回来,连忙迎上前:“借水的事,跟老海商量妥了?”

    朱开山往炕沿上一坐,端起水碗咕咚喝了两口,淡淡一笑:“妥不了。人家那泡子水,是留着当‘定礼’的,不是给咱浇地的。”

    文他娘一愣:“啥意思?”

    “还能有啥意思,”朱开山放下碗,点破了窗纸,“为了秀儿。那姑娘一门心思扑在传武身上,老海是拿水卡咱们,逼咱松口应下这门亲事呢。”

    文他娘这才恍然大悟,拍着大腿叹气:“我说他咋平白不给水呢!秀儿是个好闺女,可传武那性子野,心根本没在放牛沟,这要是硬绑在一块儿,不耽误了人家姑娘吗?”

    朱开山沉声道:“咱不能干亏心事,可地也不能旱死。办法我心里有数,先不急,他韩老海能沉住气,咱朱开山也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