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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章 田晓棠
那文在女子师范附小的教员工作很快落了稳,每日守着课堂教国文,日子过得踏实又规整。
朱传义但凡学堂放了学,便会绕路往附小教员宿舍去,到那文的寝室坐会儿,陪她唠唠嗑,再一同就着食堂打来的饭菜吃顿晚饭,为了避嫌,朱传义和那文以姐弟相称。
那文的同寝舍友名叫田晓棠,也是位未婚配的年轻女教员。她生得五官精致秀气,一张略带婴儿肥的娃娃脸,一笑便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,性子更是开朗热络,半分小女儿的扭捏都没有。
一来二去,田晓棠见朱传义常来陪那文,待人又谦和有礼,便也和他混熟了,见面总笑着喊一声“朱小弟”,偶尔还凑在一起唠两句奉天城里的新鲜事。
夏至刚过,日头已添了几分燥热。朱传义上午的课刚结束,正收拾书包准备去吃午饭,就见传达室的校工挎着布包,扒着教室门框喊:“有信到了!念到名字的过来取——朱传义!”
朱传义闻声扬声应了句“到”,放下书包快步走到门口。校工抬眼打量他两下,问道:“你就是朱传义?”
“是我,老伯。”朱传义应声。校工便低头在布包里翻找一阵,摸出一封封缄的信递过来,朱传义道了声谢接了过来,回身坐回座位。
赵景升立马凑了过来,挑眉打趣:“哟,来信了?哪来的?不会是哪个相好的寄的?”话音刚落,旁边几个同学便跟着哄笑起来。
朱传义抬手推了他一把,笑骂道:“滚犊子,我爹从老家寄来的!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,打小就不学好?”两人说笑几句,朱传义便拆开信封,抽出信笺看了起来。
信上是父亲朱开山苍劲的字迹:
传义吾儿亲启:
展信安。家中一切顺遂,勿念。田亩收种如常,你娘身子康健,每日操持家事,皆无烦忧。
你大哥婚事已定,择于农历六月初十行大婚之礼,阖家上下皆盼你从奉天赶回,骨肉相聚共贺此喜。盼你拾掇行装,早早动身,一路谨行,万事珍重。
父 开山 手书
即日
赵景升凑在一旁也看清了内容,立马笑着拱手:“恭喜恭喜!你大哥要娶媳妇了,这可是大喜事!”
朱传义笑着道了谢,抬手掐指推算时日:今日农历五月十二,距六月初十还有二十九天,学堂五月廿六便放暑假,收拾一日,奉天回元宝镇的路程不过三天,六月初定能到家,时间绰绰有余。
心里落定,他当即取了纸笔伏案写回信,言明定会按时归家,写好封缄后,便趁着午休快步送去了邮局寄发。
傍晚放学,朱传义慢悠悠溜达到那文的教员宿舍门口,正巧撞见那文和田晓棠拎着食堂的食盒往回走。
田晓棠眼尖,一眼瞅见他,立马笑着打趣:“呦,朱小弟来啦,倒是会赶时候,闻着饭香就到了?”
朱传义皱着眉反驳:“糖不甜,跟你说八百遍了,别叫朱小弟!要么喊传义,要么叫小弟!”
田晓棠故意拖长声调,嬉皮笑脸:“嘿!这把你能耐的!我偏叫,朱小弟,朱小弟!你能把我咋样?”
朱传义无奈瞥她:“大姐,你能不能淑女点?你这咋咋呼呼的,我看哪个男的敢娶你!”
“这就不用你操心!”田晓棠叉着腰回怼,小虎牙露出来,“追我的能绕奉天城两圈!倒是你,心眼比针鼻还小,还总跟我抬杠,我看哪个姑娘家能看上你!”
朱传义哭笑不得:“你倒会倒打一耙!咱俩谁先起的外号?还好意思说我小心眼?”
“行了行了,别斗嘴了。”那文笑着劝和,“再闹饭菜都凉透了。”
三人进屋,把食盒里的三碟小菜、一海碗白米饭摆到靠窗的小方桌上。田晓棠麻利地拿过碗筷分递给二人,三个人围坐一桌,扒着饭闲聊。
那文夹了口炒豆角,随口问:“眼看就放假了,你假期有啥打算?”
朱传义咽下嘴里的饭,抬眼看向她:“正想跟你说这事呢。今天我爹寄信来了,说我大哥传文六月初十成亲,催我回去喝喜酒。你跟我一块儿回元宝镇不?”
那文眼睛亮了亮,点头应下:“那敢情好,我正惦记着回去看看舅舅。我就他一个亲人了,也不知近来身子咋样,总归放心不下。”
“那正好一块儿走。”朱传义笑说,“放假收拾一天行李,路上走三天就到家,到时候我先送你去舅舅家。”
那文转头问田晓棠:“晓棠,那你假期咋安排?”
田晓棠放下碗筷,叹着气撇嘴:“还能咋办,回家呗。你俩都走了,我搁学校待着也没趣。就是一回家我爹就逮着催我嫁人,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!烦死啦!”
她忽然眼睛一转,凑过来拉着那文的胳膊,语气软乎乎的:“那文那文,要不我跟你们一块儿去元宝镇呗?我也想凑凑婚礼的热闹,沾沾喜气!”
那文面露难色,轻轻摆手:“这怕是不太妥当。你跟我们去,住哪啊?我舅舅家家境普通,怕你住不惯。再说你一声不吭跟我们走,你家里能乐意?”
“这有啥!”田晓棠满不在乎地摆手,“我现在就给我爹写封信说一声,他管不着我!住的地方也好说,镇上不是有客栈嘛,我住客栈就行,不麻烦你们。”
说着便拉着那文的手轻轻摇晃,撒起娇来:“好那文,你就答应我呗,求求你啦~”
那文架不住她这般磨,无奈叹口气点头:“行行,依你便是。”
田晓棠立马笑开了花,小虎牙格外显眼,麻利地端起桌上的碗筷:“那说定了!今天洗碗我包了,你们俩慢慢唠~”说着拎着碗筷噔噔噔出了门,还贴心地轻轻带上了屋门。
屋里瞬间静了下来,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,气氛悄悄漾开几分微妙的暖意。
那文给朱传义倒了杯温水,推到他面前,半晌才抿抿唇,声音轻轻的,带着点羞赧和试探:“传义,之前咱们说好的那事,你……没忘?”
朱传义抬眼,撞进她眼底藏不住的期许,当即放下水杯,身子往前凑了凑,语气格外笃定:“那文姐,我怎么可能忘。”
他的声音沉了沉,字字认真,“这次回去,先帮着家里把我大哥的婚事办妥,等家里忙完这阵,我就找我爹好好说咱们的事。
待年妇只是个由头,我定然跟他说清楚,明媒正娶,风风光光给你一个正经名分,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。”
那文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,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弯起。
她指尖绞着衣角,细若蚊蚋地应了一声“嗯”,那一点轻飘飘的回应里,藏着满心实打实的踏实。
转眼便到了学堂放假的日子,前一晚三人各自收拾行李。
那文细细归置着衣物,叠好两身换穿的布衫,又把给舅舅准备的京味点心包好,连带着几册教国文的薄册塞进布包,收拾得妥帖利落。
田晓棠则咋咋呼呼的,一会儿翻出袜子忘在床头,一会儿又找不见发绳,最后抱着个鼓鼓的小皮箱,总算归置停当。朱传义那边早把行李收拾好,他也没啥可带的,家当都在空间里,只拿了一个包袱装装样子,里面还是放的干粮。只等次日一早动身。
天刚蒙蒙亮,朱传义就拎着自己的藤箱到了教员宿舍楼下,扬声喊了句:“那文姐,糖不甜,走了!”楼上很快传来动静,不多时,那文和田晓棠便并肩下来,一人挎着布包,一人抱着皮箱,朱传义忙上前接了田晓棠的皮箱,掂在手里。
校门口的街口早有黄包车候着,朱传义叫了两辆,让那文和田晓棠同坐一辆,自己坐另一辆,还特意叮嘱车夫:“慢些走,稳当点。”车夫应着声,黄包车轱辘碾过清晨的青石板路,带着街边早点摊的热气,往奉天火车站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