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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章 传义入学

    宿舍是八人大通铺,窗明几净,靠墙列着两排木床,舍监指着靠南的空铺位交代:“朱传义,这是你的床位。宿舍请假需训导处批条,不得晚归、不得私留外人,每日六点晨读、九点熄灯,都记牢。”

    “学生谨记,谢先生提点。”传义垂手恭声应下。

    朱开山弯腰把被褥铺得平平整整,又从贴身布兜里摸出几块银洋,要塞给传义:“拿着零用,别亏着嘴。试读期收收心性,跟先生同学处好关系,别闯祸。缺东少西就往客栈捎信,我和你哥等你试读稳当再回元宝镇。”

    传义轻轻按住父亲的手,语气笃定从容,半点没有少年离家的惶惑:“爹,真不用了,我住校能把自己照料妥当,试读期肯定能稳稳熬过。你们只管置办鲜儿姐的嫁妆,完事就返程,不用惦记我。”

    朱开山看着小儿子眉眼间的沉稳干练,倒也没再强求,收回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这孩子近来行事周全、心思缜密,远胜同龄少年,他这个当爹的,着实没什么可放心不下的。

    “行,爹信你的本事。”朱开山沉声叮嘱,“凡事留三分余地,真遇上难处,别硬扛,给我去信儿,出门在外凡事低调点,别惹不该惹的麻烦。。”

    传义点头应下,帮父亲拎起空包裹,父子二人跟舍监告辞,踏着夕阳的金辉走出了省立中学的校门。

    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奉天城还裹着凉丝丝的晨雾,省立中学的晨读铜钟就“当当当”响了起来,钟声顺着大街小巷飘出去老远。

    朱传义早早换上新发的青布长衫,课本、簿册整整齐齐塞进蓝布书包,跟三合客栈的众人辞行。

    朱开山正清点钱钞,要带传文、鲜儿去中街置办嫁妆,抬眼沉声道:“头一天开学,切莫迟到违纪,放学问路小心。”

    “爹放心,我都记下了。”

    传义应完,挎着书包出了客栈,踩着晨露快步走进学校,刚好赶在六点晨读铃落前踏进教室。

    教室里长条木桌木凳摆得整整齐齐,黑板擦得锃亮,新生们都穿着统一的长衫,已经坐好念书了。

    传义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,刚翻开国文课本,训导先生就握着戒尺走进来,目光扫过全班:“试读期考勤、课业、操行三关缺一不可,迟到早退、课业荒疏、违犯校规,一律退学,都收心治学。”

    戒尺轻叩桌沿,朗朗书声立马漫满教室。传义坐得笔直,拿着笔认真听讲,先生讲的古文义理、算术推演,他都听得仔细,笔记记得条理分明,讲课的国文先生路过他桌旁,还驻足点了点头,面露赞许。

    白天的课排得满满当当,国文、算术、史地常识轮番上,课间休息时,邻座的赵景升凑了过来。

    这少年是奉天本地子弟,生得眉目周正,言谈举止带着几分官家子弟的得体,他父兄都在奉天市政府当差,是衙门里的文职小官,家境安稳体面。

    赵景升笑着搭话,问传义是从外县哪处来的,传义温和应答,说话沉稳得体,两人聊了几句课业与家乡见闻,没一会儿就熟络了,传义也半点没有少年离家的拘束。

    另一边,朱开山领着传文、鲜儿直奔奉天中街,这是奉天最热闹的商号街。绸缎庄里绫罗绸缎琳琅满目,鲜儿腼腆地挑了块月白洋缎做衣料,朱开山又做主添了块正红织锦缎。

    隔壁首饰楼的柜台上摆满银镯、金簪、珠花,传文红着脸挑了支嵌珍珠的银簪,亲手递到鲜儿手里,鲜儿脸颊通红,低头捻着簪子,眉眼间全是娇羞。

    傍晚放学铃一响,传义跟同窗道别后,先快步绕去惠民旅店找那文。那文正坐在窗边缝手帕,见他进来立刻起身,满眼关切地问道:“传义,开学还顺当吗?”

    “一切稳妥,试读期的规矩都摸清了。”传义压低声音说,“我爹他们明后天估计就该走了,你现在这委屈两天,过两天我陪你找房子。去学校当教员的事也先别着急,到时候找掌柜的打听打听。”

    那文悬了一整天的心彻底落了地,连声道谢。传义又叮嘱她夜里锁好门窗、少在街头逗留,便折回三合客栈,想跟父亲再打个照面。

    一进客房,就见炕桌上堆着新买的绸缎料子和首饰盒,朱开山正蹲在地上捆扎返程的行李,传文和鲜儿在一旁整理干粮。

    见传义回来,朱开山直起腰,抹了把额头的薄汗开口:“正好你回来了,嫁妆置办妥当,我跟你哥、鲜儿明天一早就动身回元宝镇。”

    他上前两步,拍了拍传义的肩膀,语气沉实又恳切:“你在这读书,一定要踏踏实实的,学问是给自己学的,半点儿马虎不得。外头不比家里,没人由着你的性子,遇事多思量,千万别冲动。在外求学也别独来独往,跟同学处好关系,多交几个靠谱的朋友,互相有个照应,真遇上难处也能搭把手。”

    传义点点头,心里暖烘烘的:“爹,我都记住了,你们路上注意安全,到家给我捎个信。”

    “放心,照顾好自己。”朱开山又叮嘱了两句,便催着他回学校,别耽误了宿舍熄灯。

    传义这才拎起随身的物件,快步往学校赶。街边已经亮起昏黄的煤油路灯,他紧走慢赶,正好赶在九点熄灯前踏进宿舍院门。

    这间宿舍是八人大通铺,住的全是外县来求学的后生,除了传义,其余七个舍友都已到齐,舍监拿着花名册查寝,见他按时返校,点了个头便去查下一间。

    传义回到自己靠南的床位,先把书包挂在床头木钩上,将课本和笔记码到床头小木板上,又拿脸盆打了凉水擦脸,顺势打量了一圈舍友:

    他上铺睡着王怀安,是辽北开原的商户子弟,生得面皮白净清秀,鼻梁架着副透亮的圆框水晶镜,一身青布长衫浆洗得笔挺,袖口还绣着素色暗纹。他父亲在开原城里开布庄,家境殷实,此刻正捧着洋纸笔记本低头演算算术;

    隔壁铺位的赵铁柱,是海龙县的农家子弟,黑红的脸膛透着山里人的朴实,身板敦实壮硕,一双手布满干农活磨出的厚硬老茧,身上的长衫洗得发白褪色,边角都磨出了毛边,看着憨厚实在。家里靠着二十亩山地过活,家境普通,正蹲在地上细心整理布袜;

    靠门位置的李书礼,籍贯洮南,身形挺拔硬朗,眉眼周正有神,说话带着蒙东边地的干脆劲儿。父亲是奉军驻洮南的下级排长,家境中等,床头摆着个锃亮的军用搪瓷缸,正闭着眼默默诵记国文课文;

    靠窗另一侧的张维国,是从营口来的山东后辈,中等身材,眉眼敦实厚道,开口还带着山东老家的醇厚乡音。父辈在营口码头开杂货铺,家境小康,正捏着家里捎来的煎饼,跟身边舍友低声闲聊。

    余下几位舍友,或是抚顺的矿主子弟,或是本溪的乡绅后人,全是外县慕名来省立中学读书的,家境参差不一,却都守着宿舍规矩,各自收拾打理,没人高声喧闹。

    没过多久,舍监进来吹熄了屋内的主油灯,只留走廊一盏夜灯透进微光。传义躺到铺位上,父亲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,他又把租房、安置那文的事捋了一遍,确定没什么疏漏,才合上眼休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