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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章 奉天,入学
晓行夜宿整整两日,马车终于驶尽乡间泥泞土路,拐上平整光洁的青石大道,哈尔滨的城廓便猝然撞进了眼底。
这便是中东铁路枢纽的滨城,民国初年关外最是鱼龙混杂,也最是盛极一时的繁华地界。
青灰城垣巍峨矗立,扼守着往来通衢,城门下人流摩肩接踵,络绎不绝:穿粗布短打的苦力扛着麻包健步如飞,额角的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;留着利落分头的新式学生挎着蓝布书包,边走边高声谈着新学。
更有高鼻深目的白俄侨民牵着猎犬缓步而过,曳地的俄式绣花长裙扫过路面,卷起一阵细碎的风。
入城便是鳞次栉比的洋楼公馆,米黄砖石砌就的墙体顶着圆润的洋葱头穹顶,窗沿廊下雕着繁复的欧式花纹,洋行门首悬着中俄双语烫金招牌,玻璃橱窗里陈列着鲜亮的洋布、铁皮罐头、锃亮怀表,透着异域的新鲜气。
街心的有轨电车叮当穿行,铁轮擦过铁轨溅起星点火花,面包房的列巴焦香、中药铺的苦甘药香、茶馆飘出的茉莉茶香缠缠绕绕,与人声、车铃、马蹄声搅作一团,喧嚣得震耳,却又满是活色生香的烟火气。
老崔轻挽缰绳,赶着马车绕开拥挤人流,寻到城边一家干净齐整的鲁菜馆子兼客栈落脚。
朱开山掏钱订了两间客房,男眷一间,女眷一间,将行李妥帖安置后,便领着众人下楼落座,点了一桌地道鲁味。
鲜儿安安静静坐在一旁,执筷帮传义、传文布菜,动作温顺细致;朱开山扒着喷香的米饭,抬眼沉声叮嘱,语气里满是老成的谨慎:“夜里都锁好门窗,哈尔滨龙蛇混杂,各色人等都有,万万不可独自出门乱走。”众人俱是点头应下,一餐饭吃得安稳妥帖。
一宿无话,次日天方蒙蒙亮,天际浮着淡青的曙色,众人便收拾行囊起身。
老崔早已将马车套好,车辕上捆着返程的干粮与水囊。朱开山摸出五块大洋,沉甸甸塞到老崔手里,沉声道:“家里新房还在施工,地里长工、院里琐事,全都劳你多费心盯着,若有急事,便托信客捎话来奉天。”
老崔攥紧大洋,郑重拱手一揖:“掌柜尽管放心,家里有我守着,定然出不了差错!你们此行一路顺遂,早去早回!”言罢甩动马鞭,甩出一声脆响,辕马调转车头,踏着熹微晨光往元宝镇的方向疾驰而去,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辙印浅浅两道,转瞬便被往来人流淹没无痕。
朱开山转身领着余下四人往哈尔滨火车站走去,远远便望见高耸的铁皮烟囱喷吐着滚滚煤烟,蒸汽火车的汽笛长鸣,声震四野。
火车站是纯正的俄式建筑,云石台阶光洁锃亮,拱券门廊气派恢宏,候车厅里早已挤得水泄不通:拖家带口闯关东的流民裹着破旧行囊,拎着牛皮箱的关外商贾行色匆匆,穿军装的奉系士兵挎着枪来回巡视,还有赴京求学的青年学子意气风发,汗味、煤烟味、皮革味与洋油味混杂一处,嘈杂纷乱却又井然有序。
朱开山挤到售票窗口,买了五张去往奉天的硬座车票,攥着票根领众人检票进站。站台之上,黑色的蒸汽火车头横陈眼前,巨大的铸铁车轮泛着冷冽金属光,锅炉里炭火噼啪燃动,白色蒸汽裹着黑煤灰漫天飘散。
列车员摇起绿旗,哨声尖利划破喧嚣,朱开山伸手护着鲜儿和那文先登车,传文、传义扛着行李紧随其后,步步不落。
火车硬座车厢皆是木质结构,长条硬木座椅擦得微微泛白,车窗嵌着磨砂玻璃,车顶悬着几盏摇晃的煤油灯,光影昏黄。
朱开山占了靠窗的一排座位,特意让鲜儿和那文坐里侧,方便看沿途春景,传文守在靠近车门处照看行李,他自己则和传义坐外侧,牢牢护住一行人。
刚安顿妥当,火车便发出震耳的长鸣,车轮哐当一声碾过铁轨,先是缓慢滑行,片刻后便越奔越快,窗外的哈尔滨城景飞速向后退去,重又化作连绵无际的沃野春田。
传文从随身行囊里摸出文他娘备好的干粮,白面馒头、茶叶蛋、脆爽的腌萝卜干摆了小半桌。
鲜儿剥了一枚圆润的茶叶蛋,轻轻递到那文手里,温声说道:“姐先吃点垫垫肚子,到奉天还得小半天功夫。”
那文笑着道了谢,小口咬着馒头,指尖不住摩挲着冰凉的车窗,眼底满是对奉天的憧憬与期待。
朱开山靠在椅背上,再次叮嘱行程:“到了奉天,先办传义的入学手续,学籍落了地,再带传文和鲜儿去商号置办嫁妆。那文姑娘,你先跟着我们一同落脚便是。”
“多谢朱大叔费心照料。”那文连忙欠身应声,转头看向传义,眸底藏着的一丝忐忑悄然浮现。
传义朝她轻轻点了点头,眼神笃定,那文悬了一路的心,瞬间便落了地。
车轮哐当哐当碾过铁轨,节奏单调却安稳,伴着车厢里零星的谈笑声,一路向南。
火车汽笛扯出悠长鸣响,铸铁车轮缓缓刹停,哐当一声震得车厢微颤——奉天站到了。
奉天站通体灰砖砌筑,平顶檐角挑着几缕浅淡中式翘边,模样敦实厚重。站台上奉军士兵挎枪值守,三步一岗,藏青军装笔挺利落,岗亭立着漆白的“奉系警备”木牌,周身透着军政地界的肃然。
朱开山拎起行李打头,沉声道:“都跟紧我,奉天是督军治下的规矩地界,别乱瞅乱走。”一行人紧随其后,鱼贯下了车。
出站便是熙攘的站前广场,马车、有轨电车、军用小汽车往来穿梭,车铃响、汽笛声、商贩吆喝声缠成一片。
“先找客栈落脚,歇缓过来再办正事。”朱开山扫了眼街面,领着众人往省立中学旁的三合客栈走。这是座地道中式三合院,青砖铺地,屋舍敞亮,看着便安稳。
安顿好行李,朱开山喊来那文:“那文姑娘,隔壁惠民旅店有干净单间,我已经帮你订下,你先过去住。等传义入学的事落了地,我托客栈掌柜帮你打听城里学堂的教员缺额,你一个姑娘家在外,稳当最要紧。”
那文连忙屈膝行礼道谢:“多谢朱大叔处处费心,我真是给您添太多麻烦了。”
朱开山摆了摆手,随即分派事宜:“传义,天色还早,我这就陪你去省立小学办入学报到,把学籍、宿舍都安顿妥当。传文、鲜儿,你俩陪着那文在客栈候着,切莫独自外出。”
父子俩出了三合客栈,沿着青石板路往省立小学走。
不多时,奉天省立中学的校门便映入眼帘:黑石门柱撑着黑漆木门,门楣嵌着“奉天省立小学校”的鎏金匾额,两侧白杨抽着新绿,往来学生皆着统一青布长衫,学府氛围肃静文雅。
朱开山带着传义进了教务处,戴圆框眼镜的教务先生抬眼问道:“新生报到?入学材料可备齐了?”
“劳烦先生,犬子朱传义,上月考过了国文、算术的入学考试,这是预录凭证。”朱开山双手递上一叠文书,正是传义元宝镇开具的籍贯证明,还有本地士绅出具的身家清白保结——这都是民国东北公立国小报名的必备材料,缺一则不能注册。
教务先生逐件核验完毕,对照录取红榜确认姓名,递来一张油印学籍表:“填好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常住地址,本校新生注册,需先缴学期学费、杂费共四块大洋,缴清后去总务处领校服和宿具,舍监安排床位。
另外本校设一周试读期,试读合格才正式入籍,期间要守晨读、熄灯的校规,操行学业不达标会被除名。”
传义提笔工整填完学籍表,朱开山随即去缴费处缴清银钱,拿回缴费凭据换回学籍回执,注册流程才算走完。父子俩又转至总务处,凭回执领了青布长衫校服、课本簿册,以及宿舍用的被褥枕席,跟着舍监去往男生宿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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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前把国中和高小弄混了,特此更正,朱传义上的是高小。
高小 vs 中学(民国初年·东北)
1 学历层级不一样
- 高小 = 高等小学
小学分:初小(4年)+ 高小(3年)
读完高小,就算小学毕业,是当时最常见的“有点文化”。
- 中学 = 中学堂
高小毕业 → 考试录取 → 再读4年才是中学毕业。
中学比高小高一个大档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