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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说服舅舅

    那文哼着小曲一路轻快回了舅舅家,推门进屋,就见舅舅倚着破旧被褥半瘫在炕头抽大烟。

    舅舅指尖捏着油光的大烟枪,仰头将烟嘴叼在唇边,凑到油灯的火苗上慢慢燎着烟丝。

    待烟丝燃着,他深吸一大口,眉眼瞬间舒展开来,嘴角不自觉地扬着,那双原本混浊发暗的眼睛里,竟像是投进了一粒火星,倏地亮了几分,连眉峰都微微挑了起来。

    烟枪在他枯瘦的指间慢悠悠转着,袅袅的青烟缠上来,模糊了他蜡黄的脸。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涣散,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专注,眼皮半垂着,似在凝视着眼前虚无的光景,嘴角轻轻咧开,漾着一丝满足的笑,呼吸也变得悠长又缓慢,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,只剩唇间这一口烟的滋味。

    烟瘾一过,他便软塌塌地瘫在烟榻上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,浑身没半点力气。眉头微微蹙着,眼神却空洞得很,失了魂似的,嘴角耷拉下来,挂着掩不住的疲惫倦意,连手指都懒得抬一下,任由烟雾在他眼前慢慢散开,仿佛连呼吸都成了磨人的负担。

    缓了好半晌,他才恍恍惚惚察觉到屋里多了个人,哑着嗓子问:“那文啊,啥时候回来的?”

    那文白了他一眼,语气里满是怨怼:“舅舅,我都回来半天了!你眼里哪还有旁人,就剩你那口大烟了,照这么抽下去,早晚得死在这东西上!”

    舅舅往后一靠,抵着冰冷的炕墙,叹着气摆了摆手:“唉,那都是命数,我左右不了。现在啊,能舒服一会儿是一会儿,明天是死是活,听天由命。”

    那文压下心里的不快,凑到炕沿坐下,脸上又漾起雀跃的笑,拽了拽他的胳膊:“舅舅舅舅,跟你商量点事!”

    舅舅懒懒地抬了抬眼皮,瞥着她:“啥事这么高兴?朱家给你发工钱了?”

    那文脸一板,嗔道:“发什么工钱!舅舅你一天到晚就知道钱!”

    舅舅撇撇嘴,语气现实得很:“不发工钱你乐个啥劲?我跟你说,这年头啥都虚的,就钱最实在!对了,你那教书的活,还能干几天?”

    那文正了正神色,说道:“我今儿回来,正想跟你说这事呢。传义过两天就动身去奉天了,往后也不用我教了,明后天朱家就该结工钱了。”

    一听这话,舅舅立马来了精神,又叹着气劝:“那文啊,既然教书的活干不成了,你也该好好考虑考虑嫁人的事了。不是舅舅非得逼你,是真心希望你能过好。你说你跟着我这个废人,啥时候是个头啊!”

    那文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里又气又急,声音也高了几分:“舅舅,你就不能把大烟戒了?想当初我阿玛还在的时候,没少帮衬你,良田、房子、铺面,哪样没给你置办?可你看看现在,就因为吸大烟,才几年光景,家业全败光了,现在家里穷得家徒四壁都形容不了!你就不能振作起来吗?”

    舅舅听罢,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,眼底满是绝望:“难啊,你当我不想戒吗?我比谁都想!可这东西,沾上了就戒不掉了。就算真戒掉了,我又能干什么?我就是个酸秀才,四肢不勤,五谷不分,也就会写几首酸诗,就算去跑腿当伙计,都没人肯用我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枯瘦的手抹了把脸,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和无奈:“那文啊,你阿玛对我有再造之恩,我这心里一直记着。可我这情况,你也看在眼里,有今儿没明儿的。我就盼着你能找个殷实的好人家嫁了,往后衣食不愁,再添个一儿半女的傍身,我就算哪天成了灰,也能闭眼了!”

    那文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,压下心头的酸涩,开口道:“舅舅,不说这些了,嫁人的事咱先放一放。我想跟你商量,我想去奉天闯一闯,寻个教书的活计。这些日子在朱家教书,也攒了些经验,倒觉得自己还算块教书的料子。”

    舅舅听罢,当即摆了摆手,满脸不放心:“这个可使不得!奉天那地界远着呢,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去,能行吗?我怕是你还没到奉天,半道上就出了事。依我看,你要么就在镇上寻个教书的活,要么还是听我的,找个好人家嫁了安稳!”

    “我不一个人去!”那文忙接话,眼里亮着光,“过两天朱家送传义去奉天报到,我跟着他们一路走,有个伴呢。咱这镇子太小了,哪有奉天的机会多,去了那边,我定能寻个好差事!”

    舅舅望着那文眼里的执拗,沉默半晌,终究只是摇了摇头,重重叹了口气:“唉,罢了,人各有志,我也不强求你,免得伤了舅甥的情分。你既想出去闯一闯,那就去。只是记住,出门在外不比家里,凡事多留个心眼,三思而后行,可别莽撞。”

    那文一听舅舅应了,立马笑开了,眉眼间的愁云一扫而空,忙点头应道:“谢谢舅舅!你放心,我到了奉天一定好好干,等挣了银钱,定然好好孝敬你!”

    天还未亮透,天际只泛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,院里浸着微凉的晨雾,沾湿了院角的柴草、墙根的农具,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清润的泥土气。

    鸡刚叫过第二遍,鲜儿就轻手轻脚摸进灶房,怕吵着屋里人,她慢点开了灶门,引着火苗添上干柴,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,没多久,玉米面粥的清甜混着贴饼子的焦香,就慢悠悠漫出灶房,飘在清晨的院子里。

    传文也醒得早,不用人催,麻利套上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,蹬上纳底布鞋,推门时特意放低了声音,免得吵醒了还在熟睡中的传义。

    他走到长工们住的偏屋门口,放低了嗓门喊:“老崔哥,几位叔,起来吃早饭了,趁清早凉快去地里,能多干些活。”

    不多时,粗瓷大碗在堂屋摆了一桌,传文和长工们呼噜噜喝着热粥,啃着焦香的贴饼子,就着腌咸菜吃得热热乎乎,不多时便撂下碗筷,各自扛锄头、拎农具,往院门口聚集。

    鲜儿早候在一旁,手里攥着条拧干的蓝布毛巾,另一只手提着个灌满凉白开的铁皮水壶,见传文要走,她快步迎上去,脆生生喊了声:“传文哥!”

    伸手把毛巾轻轻搭在他刚吃热饭、微微冒汗的脖子上,又将水壶塞进他手里,指尖不经意蹭过他的手背,压低了声音叮嘱,眉眼间满是心疼:“今儿日头怕是要往上走,干活别死扛着,悠着点来,累了就蹲地头歇会儿,有老崔哥他们搭手呢,不差你这一时半会儿。中午我把饭掂着送地里去,还煮了俩鸡蛋,给你留着。”

    传文被她这番细心暖得脸颊微红,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,露出一口实诚的白牙,攥紧了手里的水壶,瓮声瓮气又带着笑意应:“知道了鲜儿,你放心,俺有数。那俺们走了!”说着冲她摆摆手,转身跟上长工们的脚步。

    鲜儿望着传文一行人踩着晨露走远,才收回目光,转身麻利地收拾堂屋的碗筷,粗瓷碗碟归置到木盆里,动作干净利落。

    这时文他娘和朱开山也推门出来了——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,这辈子就没养成晚起的习惯,天刚亮就浑身舒坦,待不住屋里。